陸建國在炕上躺了第五天。
這天清晨，當李桂蘭端著米湯推門進來時，看見丈夫已經自己坐起身，正望著窗外發呆。晨光透過窗紙，在他凹陷的臉頰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建國，你......”李桂蘭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驚喜。
陸建國緩緩轉過頭，那雙曾經布滿老繭的手無力地搭在膝頭，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桂蘭，這些天......辛苦你了。”
李桂蘭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她急忙把碗放在炕沿，用圍裙擦著手：“不辛苦，你醒了就好。”她試探著問，“喝點粥嗎？”
陸建國輕輕點頭。
看著他小口小口地喝著米粥，李桂蘭懸了幾天的心終於稍稍落下。她知道，最難熬的時候過去了。
“爹。”陸遠不知何時站在門口，聲音很輕。
陸建國抬起頭，父子倆的目光在空中交彙。這些天，他雖然不言不語，但兒子每天守在炕前說的那些話，他都聽在耳裡。從合作社的新進展，到後山藥材的長勢，甚至村裡誰家娶媳婦的瑣事......兒子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生活還要繼續。
“小遠，”陸建國放下碗，聲音依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沉重，“你上次說，要去找......”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勇氣：“那就去找吧。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誰。”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讓陸遠和李桂蘭同時紅了眼眶。
“好！”陸遠斬釘截鐵，“爹，我們一起去省城。”
決定既下，這個家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機。
李桂蘭翻出珍藏多年的木匣子，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全家積攢的布票和糧票。她數了又數，最後一股腦兒塞給陸遠：“去扯布，要最好的。給你爹做身中山裝，你也做一身。”
陸遠知道母親的心思。這次去省城，不是去乞求相認，而是要去討一個公道。體麵，就是他們的鎧甲。
他去了縣城，不僅買了最好的深藍色哢嘰布，還特意繞到百貨大樓，用高價換來的工業券買了一雙皮鞋——這是給父親的。
接下來的兩天，李家小院裡燈火通明。李桂蘭就著煤油燈飛針走線，熬了兩個通宵。當她把兩身嶄新的中山裝平鋪在炕上時，連陸遠都驚訝於母親的手藝。
“娘，您這手藝，比縣裡裁縫鋪的師傅還好。”
李桂蘭笑了笑，眼角泛起細密的皺紋：“你爹年輕時，就喜歡穿得整整齊齊的。”
出發前的夜晚，一家三口圍坐在炕桌旁。李桂蘭把晾涼的開水裝進軍用水壺，又仔細檢查著包袱裡的乾糧——烙餅、煮雞蛋，還有一小包醃蘿卜。
“聽說省城東西貴，咱們能省就省。”她說著，把幾個煮雞蛋塞進陸遠包裡，“你在長身體，多吃點。”
陸建國一直沉默地看著妻子忙碌。這些天，他瘦得厲害，新做的中山裝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但漿洗得硬挺的衣領襯著他刮淨胡須的臉，竟隱隱透出幾分被歲月掩埋的儒雅。
“桂蘭，”他突然開口，“你也做身新衣裳吧。”
李桂蘭愣了一下，隨即搖頭：“我不用......”
“要做。”陸建國的語氣很輕，卻不容置疑，“咱們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去。”
第二天淩晨，天還沒亮，陸遠家已經炊煙嫋嫋。
李桂蘭穿上新做的藏青色外套，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陸遠幫著父親換上中山裝，係好風紀扣。當陸建國穿上新皮鞋，試著在屋裡走了幾步時，李桂蘭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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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她擦著眼淚笑道，“像當年在掃盲班教書時的樣子。”
陸建國望著鏡中的自己，眼神複雜。這身裝扮讓他想起年輕時的夢想，那些被生活磨平的棱角，在這一刻似乎又隱隱浮現。
天蒙蒙亮時，王鐵柱趕著驢車來了。他是陸遠特意請來送他們去縣城的。
“叔，嬸，遠哥，上車吧！”王鐵柱利落地接過包袱，“放心吧，合作社有我盯著，小花、陸陽和陸雪我們會幫忙照看的。”
驢車在晨霧中吱呀前行。陸建國挺直了腰板坐在車上，目光掠過熟悉的村莊。這片他生活了半輩子的土地，此刻看來既親切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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