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後事吧。”
這五個字,如同五把冰錐,狠狠紮進陸翰淵的心臟,瞬間將他從羞憤交加的混亂中凍醒。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死死盯著眼前這個麵容平靜、眼神卻冰冷如鐵的年輕人。
巨大的屈辱感、被要挾的憤怒、以及對妻子可能真的就此離去的恐懼,如同岩漿般在他胸中翻湧、衝撞,幾乎要將他最後的理智燒成灰燼。
“你……你這個……”陸翰淵的手指顫抖地指向陸遠,因為極致的憤怒,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一種破鑼般的嘶啞,“你這個忤逆不孝的東西!我是你爺爺!她是你奶奶!血脈親情,倫常天道!你竟然敢……竟然敢用這種條件來要挾你的至親?!你還有沒有一點人性?!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他試圖用“孝道”和“血緣”這最後一塊遮羞布,來占據道德的製高點,來掩蓋自己過往的薄情與此刻的卑劣。
這是他習慣了的思維模式,是他在權力場上偶爾也會用來指責對手的武器。
然而,這套說辭在陸遠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可笑。
陸遠聽著他聲嘶力竭的斥責,臉上非但沒有絲毫動容,反而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加明顯了。
他沒有立刻反駁,隻是用那種仿佛能看穿一切虛偽的、洞悉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陸翰淵的表演,直到對方因為激動而喘息不止。
“至親?倫常?”陸遠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擊在陸翰淵的心上,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陸副主任,請您告訴我,當年你們將我父親,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嬰兒,無情地拒之門外,任由他自生自滅的時候,所謂的‘血脈親情’在哪裡?所謂的‘倫常天道’又在哪裡?”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但話語裡的質問卻如同利刃。
“當他為了養活那個偷換了他人生的家庭,在田間地頭流儘血汗,甚至在礦下砸斷腿,落下終身殘疾的時候,你們這些‘至親’,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憐憫和援手?你們享受著他用血汗換來的供養時,‘孝道’二字,你們可曾想起過半分?”
陸翰淵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陸遠的話語,像一麵鏡子,將他內心深處最不堪、最自私的一麵赤裸裸地照了出來。
“至於您說的‘良心’……”陸遠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炬,逼視著陸翰淵那躲閃的眼神,“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骨血流落在外,受苦受難,不僅不尋回,反而百般嫌棄、侮辱,甚至縱容竊取了他人生的人繼續享受榮華富貴——陸副主任,請您捫心自問,您的‘良心’,又在哪裡?!”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疾風驟雨,徹底摧毀了陸翰淵試圖建立的道德防線。他踉蹌著後退,脊背再次撞上冰冷的牆壁,才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掏空了,隻剩下無邊的寒冷和虛弱。
“那……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他徒勞地試圖辯解,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現在……現在是人命關天啊!你怎麼能如此狠心,見死不救?!”
“狠心?見死不救?”陸遠重複著這兩個詞,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但他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隻有無儘的冰冷,“當初在省城書房,你們將我們一家像垃圾一樣掃地出門時,可曾想過‘狠心’二字?可曾有過半分‘救人’之念?你們當時,不也是見‘死’不救嗎?我父親半生的苦難,難道就不是‘死’的一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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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積壓已久的憤懣與決絕:“如今,不過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你們施加給我們一家的痛苦和屈辱,如今輪到你們自己來品嘗這滋味了!”
陸翰淵徹底崩潰了。他知道,任何語言在鐵一般的事實和陸遠那堅定的意誌麵前,都是蒼白的。他所有的傲慢、所有的權勢、所有的道理,在這一刻都化為了齏粉。
他看著陸遠那雙毫無轉圜餘地的眼睛,終於明白,這個年輕人,早已不是他可以隨意拿捏、用親情或權勢可以撼動的了。
他是一條蘇醒的龍,帶著來自青山的怒火和力量,要討還一切。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陸翰淵。
他仿佛能看到,病床上妻子那逐漸熄滅的生命之火,以及陸家可能隨之而來的分崩離析和身敗名裂。
一邊是妻子的性命,一邊是家族的臉麵和兒子的前途。
這抉擇,如同將他放在烈火上炙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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