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農藥瓶:一場被舞步碾碎的人生
王某是我初中同學,個子不高,皮膚黝黑,笑起來嘴角會陷下去兩個淺淺的梨渦,是那種放在人群裡毫不起眼,卻格外老實巴交的人。初中畢業後他沒再讀書,跟著村裡的建築隊學木工,手掌很快磨出厚厚的繭子,卻也練出了一手好手藝——打出來的衣櫃嚴絲合縫,做的桌椅結實耐用,村裡不少人蓋新房,都願意找他幫忙。那時候他才十八九歲,乾活從不偷懶,每天最早到工地,最晚離開,師傅們都說“這小子踏實,以後錯不了”。
二十出頭那年,經媒人介紹,王某認識了鄰村的姑娘。姑娘眉眼清秀,說話輕聲細語,第一次見麵時,王某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攥著兜裡準備的水果糖,半天沒敢遞出去。後來倆人慢慢熟悉,王某知道姑娘喜歡吃糖葫蘆,每次見麵都會繞遠路去鎮上買;知道姑娘怕冷,冬天特意攢錢買了件羽絨服,裹得嚴嚴實實給她送過去。姑娘被他的實在打動,半年後就答應了他的求婚。
他們的婚禮辦得不算隆重,就在村裡的老院子裡擺了十幾桌,菜是請鎮上飯館的師傅來做的,酒是幾十塊錢一箱的白酒,可王某臉上的笑,卻比誰都燦爛。他穿著借來的西裝,扣子扣得嚴嚴實實,給賓客遞煙時,手因為緊張微微發抖,卻還是一筆一劃地記著人情賬,說“以後人家有事,咱得好好還回去”。我坐在台下看著他,想起初中時他幫我修壞掉的課桌,蹲在地上忙活半天,最後笑著說“別擔心,保證結實”,心裡忽然覺得,這個老實的兄弟,終於要過上好日子了。
婚後頭幾年,日子確實像模像樣。王某在建築隊乾活,每天早出晚歸,夏天頂著烈日鋸木頭,汗濕的衣服能擰出水來;冬天凍得手指僵硬,卻還是咬牙把活兒乾得漂漂亮亮。掙的錢他一分不少都交給媳婦,自己隻留幾塊錢買煙,有時候媳婦讓他多留點,他總說“我一個大男人,花不了啥錢,你拿著買件新衣服,或者給咱爸媽買點吃的”。媳婦也懂事,在家洗衣做飯,把小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偶爾王某收工早,倆人會手牽手去村口的小賣部買袋瓜子,坐在門檻上聊天,月亮掛在天上,灑下一地溫柔,那場景,是村裡不少人羨慕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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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光靠木工的收入,日子還是緊巴巴的。看著村裡有人開貨車跑運輸賺了錢,王某也動了心思。他跟媳婦商量“我想兼職開貨車,晚上或者周末去跑幾趟,多掙點錢,以後咱也蓋個二層小樓”。媳婦起初有點擔心,說“你白天乾木工就夠累了,再開貨車,身體扛得住嗎”,王某拍著胸脯說“我年輕,沒事,多乾點才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從那以後,王某更忙了。他花光積蓄買了輛二手貨車,白天在建築隊當木工,傍晚收工後,顧不上吃口熱飯,就開車去附近的縣城拉貨。有時候是拉水果,有時候是拉建材,經常跑一趟就是大半夜,回來時眼睛裡滿是血絲,卻還是會先去廚房看看媳婦有沒有留飯,要是留了,就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要是沒留,就泡碗方便麵將就。有次我半夜路過他家,看見貨車停在門口,王某坐在駕駛座上,頭靠在方向盤上打盹,車窗開著條縫,寒風往裡灌,我喊了他一聲,他驚醒後笑著說“剛拉完一趟貨,有點困,歇會兒再進去,別吵醒媳婦”。
後來建築隊的活兒少了,王某索性去鎮上的加油站找了份全職工作。加油站的工作是三班倒,有時候上夜班,從晚上十二點到早上八點,熬得人眼睛發紅,可他還是沒放棄開貨車——上完夜班,回家睡三四個小時,就又開車出去拉貨,有時候一天隻睡四五個小時。媳婦看著他越來越瘦,心疼地說“別這麼拚了,咱日子夠過就行”,王某卻搖搖頭,說“再拚兩年,等攢夠錢,咱就蓋房子,讓你跟孩子(那時候他們還沒孩子)住得舒服點”。
加油站的工作雖然累,卻也相對穩定,加上開貨車的收入,家裡的日子漸漸有了起色。王某給家裡換了新的洗衣機,給媳婦買了她念叨了很久的金項鏈,還在院子裡種了媳婦喜歡的月季花。有次同學聚會,他來的時候穿著加油站的工作服,袖口沾了點油汙,卻還是笑著跟我們聊天,說“最近跑了幾趟遠途,掙了點錢,打算明年春天蓋房子”,眼裡滿是對未來的期待。我們都為他高興,說“王某,你這日子越來越有盼頭了,以後可得請我們喝酒”,他連連點頭,說“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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