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你三舅還替他高興,說要去他家慶祝,結果晚上在工棚外,聽見老趙跟工頭說話,說‘那兩包帶過濾嘴的煙,您還滿意不?’你三舅這才知道,老趙背地裡找了工頭,塞了禮,把名額搶了。”
楊守業拿起老煙鬥,在手裡慢慢轉了一圈,煙杆上的包漿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你三舅知道後,沒去找老趙吵,也沒去問工頭,就蹲在礦渣堆上哭了半宿,嘴裡反複說‘人心咋這麼黑’。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跟老趙說過一句話。這就是江湖裡硬的那麵,有時候是明著來的血雨腥風,有時候啊,是人吃人——看著沒動手,可心裡的刀子,比真刀真槍還疼。”
“人吃人”這三個字,像塊冷石頭砸在楊衛國心上,讓他打了個寒顫。他小時候聽父親說過這話,總嚇得睡不著覺,腦子裡滿是恐怖片裡的場景,追著父親問“人怎麼會吃人”“是不是像老虎一樣咬肉”,父親隻是歎氣,摸了摸他的頭,說“等你長大了就懂了”。那時候他以為,“人吃人”是多可怕的事,直到自己也走進了“江湖”,才明白父親的意思。
“小時候你總追問,人咋能吃人,”楊守業看著兒子,眼神裡帶著點複雜的柔軟,像是想起了兒子小時候的樣子,“現在懂了吧?你前幾年在公司,不是遇到過嗎?你那個項目,熬了三個多月,方案改了八遍,連周末都泡在辦公室裡,眼看就要跟客戶簽合同了,結果被同組的小李抄了去——他趁你去廁所的時候,把你電腦裡的方案拷貝下來,改了個名字,先發給了領導,還在領導麵前說‘楊衛國能力不行,方案改了這麼久都沒頭緒,還是我熬夜弄出來的’。最後項目的功勞成了他的,他還升了職。”
楊衛國攥了攥拳頭,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那件事他到現在都記得清楚,那天他在辦公室坐了一夜,看著窗外的路燈從亮到暗,再到天蒙蒙亮,心裡像堵了塊大石頭,喘不過氣。也就是在那天,他突然就明白了父親說的“人吃人”——吃的不是肉,是藏在背後的利益,是能讓自己往上走的機會,是能讓日子過得好一點的資本。為了這些,有些人能把人情世故拋在腦後,能把別人的心血當成自己的墊腳石。
“其實啊,江湖到處都在,不止是你三舅的煤礦,也不止你的公司,在咱們老家種地,也是一樣的。”楊守業的聲音又軟了些,像是在給兒子寬心,“你還記得村東頭的老王家和老李家嗎?早年間,他倆家的地挨著,中間就隔了道田埂。有一年春天,老王覺得自家的地少了點,就趁著晚上,把田埂往老李家那邊挪了半尺——就為了多占那半尺地,能多收那麼一半袋糧食。老李家發現後,不乾了,倆家吵得雞飛狗跳,老王說‘田埂本來就在這兒’,老李說‘你這是睜眼說瞎話’,最後還動了手,老王的胳膊被打青了,老李的臉也被抓出了血。”
楊守業輕輕咳了兩聲,繼續說:“後來村委會的人來了,丈量了土地,發現老王確實挪了田埂,就把田埂挪回了原來的位置,還罰了老王二十塊錢。你說這倆家,爭來爭去,最後誰也沒占到便宜,還傷了和氣,像不像老話說的‘蚌相爭,漁翁得利’?那漁翁,就是看熱鬨的人,就是最後來解決問題的村委會。”
他拿起老煙鬥,終於從口袋裡摸出火柴,劃了一根,火光照亮了他的臉,也照亮了煙杆上的紋路。他點上煙絲,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圈,青煙在他頭頂慢慢散開,混著消毒水的味道,倒有了點煙火氣:“還有村西頭的那片荒地,以前是沒人要的,長滿了野草,石頭還多。後來村裡說要把荒地分給大夥種,老張和老周就爭起來了——老張說‘我早就看好這片地了,還在這兒種過幾棵玉米’,老周說‘我去年就給這片地施過肥,怎麼就成你的了’。倆人吵了半個月,最後村委會把那片荒地收了回去,改成了村裡的曬穀場,倆人誰也沒得到。你看,這就是江湖裡的爭,有時候爭的不是多大的利益,就是一口氣,可最後往往是兩敗俱傷。”
“F市那煤礦,以前也有過不少這樣的事,”楊守業繼續說,煙杆在他指間輕輕晃動,煙灰落在床頭櫃的煙灰缸裡,“有礦工為了多賺點加班費,虛報工時,明明隻上了八個小時的班,卻記了十個小時;有工頭為了省成本,讓礦工用快報廢的設備下井,說‘沒事,湊合用用就行’,結果差點出了事故;還有人為了搶個好崗位,背後說人壞話,把別人的缺點無限放大,就為了讓自己能上去——都是為了利益,把那點人情世故拋到腦後了。”
他又吸了口煙,煙鍋的火星亮了一下:“後來國家管了,說要治理‘五小’汙染,保護生態環境,煤礦該停的停,該轉的轉。那些歪門邪道的事,才少了些。你三舅說,現在礦上改成了遺址公園,以前的礦工有的去了光伏電站,有的開了民宿,有的做了景區的講解員,大家不用再靠搶、靠爭,也能把日子過好——這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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