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鬥之:三農變局下的振興之思
乙巳年的最後一個月,北風裹著黃河灘的沙礫掠過村口的柏油路,路兩旁的白牆在暮色裡泛著冷光,牆麵上“鄉村振興產業先行”的標語被風吹得微微卷起一角。村裡的能人老劉又坐在老屋的門檻上,手裡摩挲著那支棗木老煙鬥。煙鍋被歲月熏得油亮,煙杆上的裂紋縱橫交錯,像極了這片土地上被犁過的田壟,也像他心裡盤桓了半生的困惑——“農業、農村經濟、農民收入”這老三樣,咋就成了新時代的新難題?
我搬了張小板凳坐在他身邊,炭火盆裡的火苗滋滋作響,映著他花白的頭發和布滿皺紋的臉。“村裡的地都合並完了,連片的大棚一眼望不到頭,機器一耕就是幾百畝,比過去牛拉犁的光景強了百倍。”老劉忽然開口,聲音被煙草熏得沙啞,帶著幾分悵惘,“可這農業的根,好像要斷了。”
他的手指在煙杆上輕輕敲著,目光越過炭火盆,掃過遠處的連片農田。去年開春,村裡響應政策推進土地流轉,150戶人家的4700畝零散耕地,都以每畝每年960元的價格交給了專業種植合作社。這個價格,比村民自己種地除去種子、化肥、農藥成本後的淨收入還要高,當時不少人都拍手叫好,覺得終於不用再“麵朝黃土背朝天”,也能穩穩拿到錢。
可沒人想到,土地連片規模化種植的紅利背後,藏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合作社搞現代化種植,用的是大型播種機、收割機,需要的是懂機械操作、會看數據報表的技術型人才,而不是傳統意義上“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更讓人憂心的是,年輕人不願碰莊稼了。那些00後、10後,生在城裡長在城裡,回村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前陣子合作社組織城裡的孩子回村體驗農耕,有個10歲的孩子指著綠油油的麥苗問:“爺爺,這大片的韭菜啥時候割啊?”惹得在場的老人一陣唏噓。還有的孩子拿起鋤頭,連握法都生疏得很,更別說分辨五穀、知曉農時了。
“合作社雇人時,能來的都是六十歲往上的老人,年輕人寧願在城裡送外賣、跑快遞,一個月掙個三四千塊,也不願回村當‘新農人’。”老劉深吸一口煙,煙霧從他的鼻腔裡漫出來,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以前我在黃河灘養老鱉,雖說最後賠了錢,但那時候村裡種地的、搞養殖的年輕人多,地裡有生氣。現在呢?機器再先進,沒人懂農時、知水土,能種出好莊稼嗎?”
他的話戳中了要害——農業現代化的核心是人,可如今農村最缺的就是懂農業、愛農村、愛農民的年輕人。2024年末的統計數據顯示,全國外出農民工總量已經逼近1.8億,農村青年勞動力持續外流,本土人才迭代早就斷了層。老劉掰著手指頭算:“村裡的年輕人,考上大學的基本留在了城市,沒考上的也跟著去城裡打工,過年回來待幾天,又匆匆走了。守著這片土地的,都是我們這些半截身子埋進土裡的老家夥。等我們乾不動了,這些地交給誰?”
煙鬥在老劉手裡轉了個圈,他磕了磕煙灰,話鋒一轉,聊起了村裡最近熱議的紅白事,語氣裡滿是惋惜:“不光是種地的人斷了代,就連村裡的人情味兒,也淡得快沒了。”
他想起前陣子村西頭的老王頭走了,按老規矩,誰家有白事,不用等通知,街坊四鄰扛著鐵鍬、拎著板凳就上門幫忙,燒水、搭棚、張羅飯菜,忙前忙後全是自發的。可這次,來的大多是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年輕人屈指可數。老王頭的兒子在城裡跑運輸,打了電話說趕不回來,隻轉了五千塊錢;幾個在外打工的年輕人,要麼說老板不給假,要麼說路途太遠,到最後,連抬棺的人都湊不齊,還是村長挨家挨戶去求,才勉強找了幾個壯實的老人頂上。
“以前常說‘孝帽輪流戴,誰家都有紅白事’,那時候的人情,是在互相幫襯裡攢出來的。”老劉歎了口氣,煙杆在門檻上磕得篤篤響,“張家娶媳婦,李家來幫忙搭喜棚;李家老人過壽,張家提著壽桃來賀喜。紅白事就是村裡的紐帶,你來我往,感情才熱絡。現在倒好,年輕人忙著進城掙錢,覺得這些事耽誤功夫,掙不著錢還累人。可他們不想想,今天你不幫別人,明天你家有事,誰來幫你?”
更讓老劉憂心的是,村裡新建的居民樓已經分下去不少,不少人家搬離了住了一輩子的四合院,住進了單元樓。“你去打聽打聽,現在樓上的鄰居,住了大半年還叫不上名字的多得是。關上門各過各的日子,樓上漏水樓下吵,見麵連個招呼都懶得打。”他搖搖頭,“這要是擱以前,誰家做了好吃的,端著碗就能送到鄰居家。現在倒好,別說送吃的,就連對門是男是女、家裡有幾口人都不知道。城裡的單元樓是這樣,咱農村的單元樓,可別也變成這樣啊!”
他頓了頓,又想起年輕人常掛在嘴邊的抱怨:“現在的年輕人總說人與人之間沒感情,卻從來不想想,感情是咋來的?不是在手機上發幾句‘在嗎’,也不是在朋友圈點個讚,是要實打實湊在一起,你幫我一把,我扶你一下,才能攢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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