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鬥之冷熱之間
薄暮時分的風,帶著初冬的涼意掠過村口。我陪著父親往家走,他手裡摩挲著那支棗木老煙鬥,煙鍋的餘溫在掌心和寒風的交替裡,漫出一陣說不清的冷熱交織的觸感。煙鬥上的裂紋裡積著經年的煙垢,像極了父親眼角的皺紋,藏著歲月的滄桑。路過村小學門口時,喧鬨聲陡然湧來,瞬間驅散了周遭的寂靜,也將父親飄遠的思緒拉回了眼前。
校門口擠擠挨挨全是接孩子的家長,電動車、三輪車橫七豎八停了半條街,五顏六色的書包在人群裡晃來晃去,像一朵朵移動的小雲彩。孩子們背著沉甸甸的書包從校門湧出來,像一群歸巢的小鳥,撲進父母懷裡,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的趣事。年輕的父母們笑著嗔怪,或是彎腰幫孩子整理被風吹亂的衣領,暖黃的路燈映著這一片熱鬨,連風裡都裹著幾分煙火氣的熱乎。有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舉著剛買的糖葫蘆,踮著腳尖給媽媽喂了一顆,媽媽笑著擦去她嘴角的糖漬,那一幕暖得讓人心裡發燙。
父親的腳步慢了下來,目光越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向村東頭的方向。那裡,敬老院的鐵門緊閉著,鏽跡斑斑的鐵柵欄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冷清,牆頭上的枯草在風裡瑟瑟發抖。隔著老遠,仿佛能看見欄杆後那些探出的腦袋,老人們拄著拐杖,或是扒著鐵門,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期盼,眼巴巴地望著村口的路,望眼欲穿。父親歎了口氣,聲音被風刮得有些散:“李老漢今兒怕是又白等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李老漢的兒子在城裡開貨車,一年到頭難得回村幾次。聽說老漢昨天就從護工那裡打聽到,兒子這兩天要路過鄰縣送貨,特意早早起床,換上了壓在箱底的新棉襖,梳了梳花白的頭發,從早上就搬了小馬紮守在敬老院門口,盼著兒子能順路拐進來看看他。他手裡攥著一個布包,裡麵包著自己攢了好久的土雞蛋,那是他特意留給孫子的。從旭日東升等到日上三竿,又從午後暖陽等到夕陽西下,飯都沒心思吃,就那麼枯坐著,望著村口那條柏油路。直到敬老院的大門落了鎖,暮色吞了最後一絲光,那個最想見的身影,終究還是沒出現。護工說,老漢臨走時,還回頭望了望村口,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像燃儘的炭火。鐵門裡的眼巴巴,和校門口的熱烘烘,就隔著幾百米的路,卻像隔著兩個截然不同的人間,一邊是滾燙的期盼,一邊是冰冷的落空。
“物質是比以前強多了。”父親把煙鬥湊到嘴邊,卻沒點燃,隻是摩挲著煙杆上的裂紋,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你看現在的娃,吃的穿的,哪樣不比我們小時候強百倍?家家戶戶冰箱彩電齊全,想買啥動動手指就能送到家。以前過年才能穿上的新衣服,現在娃們天天都能穿;以前連塊糖都稀罕得不行,現在超市裡的零食堆成山,娃們挑都挑花了眼。”
這話不假。村裡的土坯房早換成了亮堂的磚瓦房,不少人家還蓋起了二層小樓,院子裡停著鋥亮的小汽車。村口的小賣部也改成了連鎖超市,貨架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商品,從油鹽醬醋到零食玩具,應有儘有。再也不是過去買東西要憑票的光景,再也不用為了一口吃的精打細算。可父親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幾分沉重:“日子富了,文化生活卻沒跟著富起來。以前村裡沒別的樂子,大家夥兒聚在大隊部的曬穀場上,打撲克、下象棋,輸了的鑽桌子,贏了的笑得震天響。後來有了麻將桌,一到晚上就滿屋子人,吵吵嚷嚷的,倒也熱鬨。誰家有個紅白喜事,全村人都去幫忙,東家借張桌子,西家搬把椅子,湊在一起就是一場熱熱鬨鬨的宴席。那時候的日子苦,可人心是齊的,是熱的。”
“現在呢?”父親苦笑一聲,往手心嗬了口熱氣,“有了手機,啥都變了。”
是啊,現在的農村,早就不是過去的模樣。茶餘飯後,再也難見聚在街頭巷尾閒聊的鄉親。家家戶戶的燈亮著,門卻關著,像一個個獨立的小世界。男男女女捧著手機,指尖劃過屏幕,沉浸在短視頻的嬉笑怒罵裡,或是追著冗長的電視劇,或是在遊戲裡廝殺。一機在手,仿佛就握了天長地久,指尖的方寸屏幕,成了最熱鬨的世界,也成了最隔絕的屏障。
我忽然想起“奶頭樂”這個詞。那些碎片化的快樂,像廉價的糖果,填滿了人們的閒暇時光,卻也掏空了精神的底色。過去的日子清苦,可人們的心是熱的,鄰裡間端著碗串門,分享一碟鹹菜都能嘮上半天;誰家遇到難處,不用開口,街坊四鄰就主動上門幫忙。現在日子好了,人心卻隔著一層屏幕,越來越遠。張嬸家的兒子結婚,在群裡發了個電子請柬,連酒席都省了,直接轉賬隨禮;隔壁的王大爺生病住院,還是護工發現的,子女遠在外地,隻在電話裡叮囑了幾句,連回來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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