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抬手的一瞬,動作卻僵住了。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自己寬大袖袍的內側。
那裡,不知何時,竟被人用一根比發絲還細的炭線,繡上了一行小小的、卻字字清晰的字:
“他們記得你寫的每一個字。”
老塾師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句話,這筆鋒,他至死也不會忘記!
那是三十年前,他初任教習,意氣風發,在發給蒙學孩童的第一本課業冊的扉頁上,寫下的批語!
那冊子早已在歲月裡化為塵埃,可這句話,卻被某個“人”記到了今天。
他緩緩放下顫抖的手,那張價值連城的驅邪符籙飄落在地,無人理會。
他轉過身,目光穿過人群,死死地盯住了那個正從墨池邊站起身的小滿。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許久,老塾師嘶啞著嗓子,對身旁目瞪口呆的少年道:“去,把我書房裡那幾隻樟木箱子抬出來,把……把所有族譜,都取來!”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小滿麵前,看著這個幾乎從不開口,卻能引動幽冥的女孩,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最終,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若真能喚回記憶……就從這裡開始!”
當天深夜,祠堂燈火通明。
小滿在泛黃的族譜中翻閱著,終於找到了關鍵。
東嶺三村,百年前竟是同宗同源,後因一場史籍上僅寥寥數筆帶過的大疫,族人死傷慘重,幸存者分裂遷徙,才有了如今的隔閡。
而那場大疫的死者名錄,殘缺不全,觸目驚心。
她從那一張張亡佚的名單裡,選出了十七個僅存姓氏、卻不見其名的空白條目。
她沒有胡亂編造,而是按照疫村名冊的格式,嚴謹地補上“某氏無名”的假名,又在每一個名字下方,壓上了一片從墨池邊拾來的碎陶——那是百年前學堂屋頂的瓦片,邊緣鋒利,割得指尖微微發麻。
次日黎明,天色未亮,小滿便帶著七名自願跟隨的少年,分赴各村早已荒廢的舊址。
他們在每一處倒塌的屋基前,焚燒一張寫著名字的黃紙。
火光跳躍,映著少年們緊張而肅穆的臉,熱浪撲麵而來,睫毛都被烘得微微卷曲。
詭異的是,當黃紙燃燒時,那壓在上麵的陶片竟會發出一連串“劈啪”的輕響,像極了有人在極遙遠的地方,壓抑不住地劇烈咳嗽——那聲音鑽進耳道,令人脊背發涼。
當燒到最後一個名字,“李氏無名”時,異象驟起!
那小小的火堆猛地“呼”一聲,火焰拔高三尺,呈詭異的慘綠色!
火舌翻卷間,一行燃燒的文字竟在半空中浮現,字字泣血,筆畫鋒銳如刀!
“我叫李長庚,我死那年十六。”
文字尚未熄滅,一個少年跪坐在灶台邊的虛影一閃而過,他瘦得脫了相,手中還死死攥著半塊早已發硬的麥餅——空氣中竟浮現出一絲陳年穀物黴變的酸味。
所有人都被這驚悚而悲涼的一幕駭得說不出話。
小滿卻直直地跪坐在滾燙的灰燼前,對著那即將消散的火字,用儘全身力氣,清晰地回應道:“李長庚,我記住了。”
話音落下,風止火熄。天際,現出第一縷微光。
四周一片死寂,連風都停住了呼吸。
小滿跪坐在灰燼中,淚水無聲滑落,燒焦的紙屑粘在她的睫毛上,像不肯墜地的星。
她站起身,正欲歸去,腳踝處卻驀地一涼。
低頭看去,隻見地上的餘燼,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操控著,自動聚攏,勾勒出一個全新的、她從未見過的符號。
一個倒置的“井”字,中央一點,幽深如瞳。
小滿心頭劇震!
西山那座記名碑的第七層,就有這個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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