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員陳策?”吳文遠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沉寂,帶著公事公辦的平和,卻又蘊含著無形的壓力。
陳策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串破碎模糊、如同砂礫摩擦般的“嗬……嗬……”聲。
他掙紮著想抬起手,手臂卻隻是無力地顫抖了一下,便頹然落下。
那雙平靜的眼睛裡,終於掠過一絲清晰的、屬於傷者的痛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求助之色,飛快地投向吳文遠,隨即又被深沉的疲憊淹沒。
無需多言。
這慘烈到極致的傷情,這虛弱到極點的狀態,這無聲的控訴,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王氏在一旁,早已泣不成聲,枯瘦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吳文遠心中了然。
他側身對身後的仵作示意:“仔細查驗傷勢,詳實記錄。不得有絲毫遺漏!”
“是!”乾瘦的仵作應聲上前,動作麻利地打開木箱,取出皮尺、紙筆、以及一些驗傷用的器具。
他先是對著吳文遠和李郎中拱了拱手,然後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床榻。
“陳……陳相公,得罪了。”仵作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刻板。
陳策閉著眼,沒有任何反應,仿佛已經昏睡過去,隻有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和額角滲出的冷汗,顯示著他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仵作在李郎中的協助下,極其小心地一層層解開繃帶。
當那兩處恐怖的傷口徹底暴露在昏黃的油燈光線下時,饒是見慣了血腥場麵的仵作,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左肋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口,皮肉翻卷,邊緣呈現出不祥的灰白色,顯然是嚴重感染的前兆。
後腰處,大片青紫黑紅的淤腫,高高隆起,中間一道撕裂傷更是觸目驚心,隱約可見皮下斷裂的肌理。
傷口周圍,還有大片被粗糙麻布摩擦出的血痕和破皮。
“傷長四寸七分,深及肋骨,皮肉破損,筋絡斷裂,有膿血滲出……”
“腰後鈍器重擊,淤腫範圍……淤血凝滯,皮下肌理撕裂……傷深……”
仵作冰冷而精確的報數聲,伴隨著皮尺測量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內室裡回蕩,如同死神的低語。
每報出一個數字,王氏的抽泣聲就重一分。
李郎中麵色凝重,低聲補充著救治的細節和凶險之處。
吳文遠負手靜立,目光緊緊鎖定在陳策慘不忍睹的傷口上,臉色越來越沉。
這些傷,絕非普通鬥毆,分明是下了死手,要置人於死地!
六名捕快肅立在門口,如同泥塑木雕,但他們的眼神卻銳利地掃過屋內的每一個角落,從簡陋的家具到牆角堆放的藥渣,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線索。
空氣仿佛凝固了,隻剩下仵作報數的聲音和王氏壓抑的悲泣。
就在仵作測量完畢,準備重新包紮傷口時,一直閉目忍受的陳策,身體猛地劇烈抽搐了一下!
“呃……噗!”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一大口暗紅色的、帶著粘稠泡沫的鮮血,毫無征兆地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鮮血濺灑在剛換上的乾淨繃帶上,染紅了他的前襟,也濺了幾滴在近前的仵作袖子上!
“陳小哥!”
“陳大哥!”
王氏和小栓子同時發出驚恐的尖叫!
李郎中臉色劇變,一個箭步衝上前,手指疾點陳策胸前幾處穴位,同時厲聲對小栓子吼道:“快!參片!吊命的參片!溫水!”
內室瞬間亂成一團。吳文遠瞳孔微縮,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看著陳策在吐血後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般癱軟下去,臉色由白轉青,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隻有胸膛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
“師爺!他……他這傷勢,動不得!萬萬動不得啊!”李郎中一邊手忙腳亂地將參片塞進陳策舌下,一邊用溫水擦拭他嘴角的血汙,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恐懼,“強行問話,隻怕……隻怕立時就要斷氣!他這分明是內腑受創,淤血上湧!神仙難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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