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入深秋,漢水流域被一場數十年不遇的連綿大霧所籠罩。霧氣濃稠如未濾的豆乳,貼在皮膚上涼得發黏,目力所及不過丈許,江岸的蘆葦叢化作白茫茫的剪影,營壘的旗幟垂在霧中紋絲不動,連舟船的輪廓都成了模糊的灰影,日夜的界限被揉成一片混沌。往日奔騰喧囂的漢水,此刻隻剩水流撞在暗礁上的沉悶嗚咽,像困在霧裡的巨獸低吟,更添幾分詭秘與壓抑。霧珠凝結在甲胄上,順著甲片縫隙滾落,在地麵積成細小的水窪,倒映著灰蒙蒙的天。
這彌天大霧,對對峙的雙方而言,既是能藏住兵鋒的天然屏障,也是稍不留意便會墜入的致命陷阱。
襄陽,曹操行轅。
帳簾被掀開的瞬間,一股帶著水汽的涼意湧了進來,曹操卻渾然不覺,他負手立在帳前,望著帳外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指節因用力攥著腰間玉帶而泛白。霧氣沾在他的胡須上,凝結成細小的霜粒,可他眼中卻閃爍著狼一般的光芒,像盯上獵物的猛獸:“天賜良機!此等大霧,正是掩我形跡的好時候!”
他猛地轉身,帳內燭火被帶得晃了晃,映得案上的漢水布防圖忽明忽暗:“傳令!從虎豹騎、步兵營中,挑選水性佳、悍勇不畏死的士卒,每隊十人,共五十隊!脫下甲胄,換上粗布短衫,腰間係上火油囊、短刃,背上跨裝短弩!乘輕舟小艇,偽裝成運柴、販魚的商船漁舟,借霧色掩護,分批潛渡漢水!”
曹操的聲音越說越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此去分三事!一者,尋到劉備軍的糧草、軍械囤積點,潑上火油焚燒;二者,若遇蜀軍偏將、校尉之流,能刺殺便刺殺,製造軍中混亂;三者,務必探明其岸防布置、兵力虛實,尤其是偃月灣西側的暗哨位置!”
他的目光掃過帳內諸人,最終落在司馬懿身上,指尖點了點他:“仲達,此事由你與徐晃共同督辦!徐晃善水戰,可管士卒調度;你心思縝密,負責製定潛行路線、偽裝細節!務求隱秘、狠辣,莫要讓劉備軍察覺半點風聲!”
“臣領命!”司馬懿躬身應道,袍角掃過地麵的水窪,濺起細小的水花。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指尖在袖中輕輕叩了叩——滲透、刺殺、探虛實,這正是他擅長的陰詭之術,霧天更是將此計的勝算又添了三分。
一時間,曹軍大營裡暗流湧動。被挑選出的敢死之士蹲在帳外,用粗布擦拭著短刃,火油囊被緊緊係在腰間,怕的是霧水滲入。他們換上的粗布衣衫帶著淡淡的魚腥味、柴草味,與尋常船夫別無二致。輕便的小艇藏在岸邊蘆葦叢中,船身塗成灰黑色,與霧色融為一體。待夜色漸深,這些小艇載著死士,如同水鬼般悄無聲息地滑入漢水,很快便消融在濃霧裡,向著對岸的偃月灣和西岸的樊城方向飄去,隻留下水麵上淡淡的漣漪,轉瞬便被霧氣撫平。
然而,曹操與司馬懿並不知道,他們的對手,對於這場大霧,準備得更為充分。
偃月灣,劉備大營。
早在霧氣初起的那日清晨,諸葛亮便已心生警惕。彼時他剛巡營歸來,見帳外霧氣裹著露水,沾濕了門前的青石板,便仰頭望了望天——灰蒙蒙的雲層壓得極低,像要墜下來一般。他夜觀天象時,已知近日將有持續大霧,當即讓人請來了糜蘭,在中軍帳內商議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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