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收起通訊器,端起咖啡杯的姿態,比之前多了一分從容,少了一分審視。她望向蘇九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未來的同行者。
這一趟東方之行,她看到了自己百年認知之外的風景。
亞瑟依然在消化著那份衝擊,他低頭看著咖啡杯裡自己緊鎖眉頭的倒影,像是在審判一個固執的罪人。
秦海覺得這氣氛總算舒坦了,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準備一會兒敲蘇九一頓大餐。他尋思著,這頂樓餐廳的澳洲龍蝦看著就不錯,剛才那外國妞替蘇九省了不少事,讓她也嘗嘗,就當國際文化交流了。
就在這短暫的、微妙的平靜中,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從鄰桌傳來。
“以城市之心為鼎,以萬千欲念為柴,烹一鍋紅塵氣,調和陰陽。手段倒是不錯,隻是火候欠了些,熬得太急,失了三分醇厚。”
聲音不大,有些蒼老,卻像一顆石子,精準地投入了每個人心湖的最中央。
秦海的腿“啪”地一下放了下來,循聲望去。
鄰桌靠窗的位置,不知何時坐著一個老人。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式對襟褂子,腳上一雙布鞋,手裡盤著兩顆光溜溜的文玩核桃。他看起來與這家奢華的頂層餐廳格格不入,就像一幅水墨山水畫,硬生生被裱進了亮閃閃的鍍金畫框裡。
可奇怪的是,他坐在那裡,又顯得無比和諧,仿佛他不是來吃飯的,他本身就是這窗外風景的一部分。剛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蘇九和伊麗莎白的交鋒上,竟沒有一個人留意到他的存在。
秦海上下打量著這老頭,心裡犯嘀咕:這年頭,高人流行玩cosplay了?穿成這樣來這兒,服務員沒把他當成走錯地方的給請出去?
伊麗莎白和亞瑟也看了過去。在他們的靈性感官中,這個老人就是個普通人,沒有絲毫能量波動,像一塊路邊的石頭。可正是這份“普通”,才最不普通。能讓他們都無法察覺,這本身就是一種無法想象的境界。
蘇九的瞳孔,卻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縮。
他沒有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任何敵意,但他聽懂了那句話。
對方說的不是風水,不是陣法,而是他剛才引動龍脈之氣,梳理金融中心煞氣的本質。
“城市之心”,指的是都市龍脈。
“萬千欲念”,是此地彙聚的紅塵煞氣。
“火候欠了些”,則是精準地指出了他剛才的舉動,雖然巧妙,但終究是借勢而為,根基尚淺,無法做到真正的圓融如意,天人合一。
這老人,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手段的底層邏輯。
蘇九緩緩轉過身,正對著那位老人,平靜地開口:“請前輩指教。”
他沒有問對方是誰,也沒有質疑對方的資格。隻憑這一句話,對方就有資格“指教”。
老人笑了笑,臉上的皺紋像秋日裡的菊瓣一樣綻開。他沒有看蘇九,目光依舊投向窗外,看著腳下這座鋼鐵森林。
“指教談不上。隻是看到了一株好苗子,根紮得夠深,可惜長歪了些,忍不住想幫你正一正。”
他的話語平淡,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亞瑟的眉毛豎了起來。他剛被蘇九的手段折服,內心正在天人交戰,結果突然冒出個老頭,說蘇九“長歪了”?這簡直是狂妄到了極點。
他剛想開口嗬斥,卻被伊麗莎白一個眼神製止了。伊麗莎白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她緊緊盯著那個老人,似乎想從他身上看出什麼,卻終究是一無所獲。
林婉兒的平板電腦上,數據流已經徹底混亂。在她構建的模型裡,這個老人是一個無法被定義的“奇點”,所有試圖分析他的數據,都指向了“空集”這個荒謬的結果。
“我怎麼長歪了?”蘇九問道,語氣依舊平靜。
他知道,這才是今天最重要的時刻。與伊麗莎白的交鋒,是世俗層麵的博弈;而與這位老人的對話,可能觸及他所追尋的“道”的根本。
老人終於收回目光,看向了蘇九。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啊,渾濁,卻又仿佛藏著一片星空,能看透古往今來。
“你這身力量,不像是這方水土能養出來的。”老人慢慢地說道,“它有源頭的味道,帶著‘家’的印記。但你用它來修修補補,就像拿著一把開天辟地的斧子,去後院劈柴。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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