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玄閣內，燈火通明，映照著一室靜謐。
新沏的茶，熱氣氤氳，在微涼的夜色裡舒展出一縷似有若無的清香。
蘇九的指尖，停留在喬月那本手劄的最後一頁，目光落在那句帶著疑問與猜想的稚嫩筆跡上。
“……如果說，占卜是窺見‘時間’的河流，那風水，是否就是改變‘空間’的堤壩？當時間和空間交彙，又會是什麼？”
一個初窺門徑者的隨筆，一句天馬行空的猜想。
然而，就是這句簡單的話，像一把鑰匙，悄然開啟了蘇九心中一道塵封已久的門。
他緩緩合上書，閉上了眼睛。
心神沉入道場。
刹那間，他所處的世界變了。
不再是那個古色古香的店鋪，而是一片無垠的、混沌的虛空。在這裡，一條浩瀚無垠的、由無數光點組成的河流，奔騰不息，那是“時間”。河流的兩岸，是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的堤岸，那是“空間”。
過去，他能看到這條河，也能看到河岸。他可以順著河流，看到未來的某個片段，也可以通過改變河岸的形態，影響現實的格局。
但時間是時間，空間是空間。兩者在他的認知裡，涇渭分明。
可恒宇集團那個銀色的儀器，和喬月最後的這句感悟，將一層窗戶紙徹底捅破。
他“看”到了恒宇集團的所作所為。他們就像一群野蠻的工兵，在“空間”的堤壩上，用炸藥，硬生生炸開一個缺口，然後強行從“時間”的河流裡，舀走了一瓢屬於“昨天”的河水。粗暴，直接，也留下了無法愈合的創口和劇毒般的汙染。
而他自己呢？
他“看”到自己在那座鋼鐵基地裡，隻是輕輕“撥”動了一下琴弦。
那一撥，沒有作用於“空間”，也沒有直接乾涉“時間”。
它撥動的，是連接著時間與空間，將兩者編織在一起的，那根最底層的……因果之弦。
就像一張漁網，時間和空間是縱橫交錯的線，而因果，是線上每一個連接彼此的“結”。
過去的他，是在線上遊走。
而現在，他看到了“結”。
一種前所未有的明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它不是醍醐灌頂般的震撼，更像是春雨潤物，無聲無息，卻讓整個道場的世界，都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真實。
占卜，不是預測，而是閱讀。閱讀這張時空之網在某個“結”上的既定紋路。
風水，不是改變，而是整理。整理某個“結”周圍那些雜亂的線，讓它們變得通暢有序。
符籙、相術、中醫……萬法歸宗，皆是如此。
它們不是獨立的技藝，而是從不同角度，去解讀和微調這張名為“天地法則”的巨網的不同工具。
蘇九緩緩睜開眼。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
梨花木的桌子，散發著淡淡的木香。牆角的銅爐裡，檀香的餘燼尚有餘溫。
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他能“看”到，桌角的木紋，不僅僅是木紋，更是這塊木頭從一粒種子到長成大樹，再到被砍伐、被製作成桌子的，所有“時間”流逝的痕跡。
他能“感”到，空氣中飄浮的塵埃，每一粒的運動軌跡，都與這間店鋪的“空間”氣場，發生著微妙的互動。
他的力量，沒有發生爆炸性的增長。
但他的“視界”，提升了一個維度。
就像一個二維世界的生物，忽然擁有了理解“高度”的能力。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角那隻裂開的紫砂茶杯上。
那是之前，他感知到紅繩斷裂時，因果反噬，氣息外泄所造成的損傷。那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痕，是那個“瞬間”留下的，不可磨滅的印記。
蘇九伸出手，將茶杯拿起。
他沒有催動任何能量，沒有施展任何法術。
他隻是看著那些裂痕，將自己剛剛獲得的明悟，集中於其上。
他的意念，像一根無比精細的探針，順著杯壁上的裂痕，探入了這隻茶杯自身的“因果之結”裡。
他找到了那個“杯子裂開”的時間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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