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孤絕於世的“審”字。
筆鋒淩厲如刀,深深刻入萬載冰原,每一筆,每一劃,都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裁決之意。
仿佛這片天地間最古老的法則,在此刻化為實體,向那個膽敢讓神位空懸的凡人,發出了最嚴厲的質問。
同一瞬間,朽詔穀。
千棺環列,如最虔誠的信徒,將中央的祭壇拱衛成一座孤島。
它們或銅或鐵,或石或木,形態各異,卻都透著一股死寂的肅穆。
這裡,已然成為一座由死亡構築的請命台。
林淵靜坐於孤島中央,雙目緊閉,七竅滲出的血絲早已凝固成暗紅的血痂。
他已失去視覺、嗅覺、觸覺,整個世界在他感知中化為一片無儘的虛無,唯有無休止的、來自四麵八方的亡魂低語,如潮水般衝刷著他僅存的意識。
他頭頂之上,那本無形的命書正緩緩懸浮。
九種不同材質的活頁,在山穀的陰風中無聲翻動,仿佛在等待著被書寫。
“三百惡魂聯名上書,請求赦罪輪回。”夜凝霜清冷的聲音在他識海中響起,如同一塊寒冰,暫時鎮住了他因承載萬千執念而瀕臨沸騰的意識。
她無形的手指仿佛劃過其中一頁漆黑如墨的骨板,那頁骨板是用被虐殺者的指骨打磨而成,上麵密密麻麻地刻錄著令人作嘔的罪行:屠城、焚村、虐俘、以嬰孩為食……每一樁,都足以讓其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們說,他們也是‘秩序’的犧牲品,是被人當做屠刀,才犯下這滔天罪孽。”夜凝霜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林淵沉默了良久。
在這片隻有聲音的虛無世界裡,他能“聽”到那三百惡魂在骨板上發出的猙獰咆哮,也能“聽”到骨板本身所承載的,那無數冤魂的無聲悲泣。
審判者,即是共犯。
他若赦免,便是對受害者的二次淩遲;他若不赦,便是否定了自己所立下的“傾聽所有亡魂”之諾。
這是一個死局。
許久,他終於緩緩抬起那隻因失血而顯得異常蒼白的手,指尖凝聚起一點微光,那是他僅存的生機所化之筆。
他要寫。無論寫下什麼,他都必須給出一個答案。
然而,筆尖尚未觸及命書,一聲清越如龍吟的刀鳴,驟然撕裂了山穀的死寂!
“凡人豈能代天執筆!”
一道迅疾如電的身影自濃霧中破空而出,手中長刀挾著一股斬斷因果、裁決天命的凜冽刀意,直直斬向林淵頭頂懸浮的命書!
來者身形挺拔,麵容冷峻,眉眼間帶著一股近乎偏執的決絕。
正是斷舌判官之子,斬詔郎。
“你不過是個披著慈悲外衣的僭越者!天命自有其軌,豈容你這區區守陵人肆意篡改!”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對神聖秩序被褻瀆的憤怒。
在他看來,林淵的行為,是對他父親,乃至曆代斬詔官所守護的一切的終極背叛。
刀鋒淩厲無匹,眼看就要將那九頁命書斬為齏粉。
可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足以斬斷山嶽的刀鋒,在觸及命書活頁的刹那,竟仿佛斬入了一團虛無的棉絮,沒有受到任何阻礙,卻也無法傷及任何一頁。
刀鋒從書頁中一穿而過,仿佛它們根本不存在於同一個維度。
就在斬詔郎驚愕的瞬間,一道微弱、古老、不帶任何感情的殘音,在他與林淵的識海中同時悄然響起。
“執筆者若無罪感,詔不可立。”
是係統的聲音,卻又像是某種更古老的法則低語。
斬詔郎徹底怔住了。
執筆者若無罪感,詔不可立?
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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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上傳下的戒律中,隻說了斬詔刀可斬一切偽詔亂命,卻從未提及過這條聞所未聞的禁忌!
林淵始終沒有動,甚至沒有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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