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看著他爸,他爸也看著他。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灰蒙蒙的晨霧,隔著二十年說不清的父子情分。
誰都沒有動。
峻閣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爸也沒說話。
就這麼站著。
過了一會兒,他爸轉過身,從車裡拿出一個塑料袋。
他走過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
把手裡的塑料袋遞過來。
“路上吃。”
聲音很啞,像很多年沒開口說話。
峻閣低頭看了一眼,塑料袋裡是一包紅腸。哈爾濱紅腸。他小時候最愛吃的。
他抬起頭,看著他爸。
這個男人,他恨過,怨過,也偷偷崇拜過。小時候別人問他爸是乾什麼的,他不知道怎麼回答。長大了才知道,他爸是混黑的,在道上有個外號,叫“刀哥”。
可此刻站在他麵前的,不是什麼老狼,就是一個頭發花白、背有點駝、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老頭。
“爸。”
峻閣叫了一聲。
他爸的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
峻閣把那包紅腸攥在手裡。
“媽……”他轉過身,看著他媽。
他媽已經哭得說不出話。
楊紫站在旁邊,捂著嘴。
峻閣又跪下去了。
他媽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
“媽,兒子不孝。”
他媽哭著搖頭。
“下輩子,”峻閣頓了頓,“下輩子,我還當你兒子。好好孝順你。”
他媽撲過來,抱住他。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然後他看向他爸。
他爸還站在原地,兩隻手垂著,不知道該放哪兒,顯然,他並不擅長和自己的兒子交流。
峻閣看著他。
“爸,你……少喝點酒。”
他爸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峻閣站起來,他看了他媽最後一眼,看了楊紫最後一眼,看了他爸最後一眼。
然後在法警的催促下,他轉身,走向那輛警車。
他媽哭著往前追了兩步,被法警攔住。
他爸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警車啟動,慢慢開遠。
後視鏡裡,那兩個人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峻閣看著手裡那包紅腸,他想起小時候,他爸難得回家一次,總會帶一包紅腸。
他媽說:“你爸就知道買這個。”
他爸說:“他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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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覺得,這就是一個父親能給的所有的好。
現在他覺得,也許真的是。
....
同一時間,另一輛警車上。
劉一坐在後座,望著窗外。
晨霧裡,城市的輪廓慢慢清晰。
他想起清鳳。
清鳳死的時候,擋在他前麵,用身體接子彈。
他想起瘋狗。
瘋狗死的時候,他還欠他一頓酒。
他想起任戟。
那個從城西中學出來的小孩,跟著他混了三年,最後站在他對立麵。
他也想起徐彬。
那個步步退讓、最後死在他手裡的人。
徐彬送他的那隻金蟾蜍,現在還放在辦公室桌上。
“昔日贈我明珠者,今已是我劍下魂。”
那天任戟問他為什麼,他回了這麼一句。
現在想想,那隻金蟾蜍,還在桌上擺著。
徐彬送的。
....
刑場,人山人海
有圍觀的,有維持秩序的,有等著看最後一眼的。人聲嗡嗡的,像一群蒼蠅。有人在抽煙,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表。
土坡上的草被踩倒了,露出黃土。黃土上有露水,濕漉漉的。
峻閣被押下車,他看見劉一也下來了,兩人被押著往土坡上走。
走得很慢,腳鐐在地上拖著,嘩啦嘩啦響。土坡有點陡,走一步,滑半步。
峻閣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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