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在這裡有了具體的形狀和聲音。
在深達萬米的海底,“幽靈棺材”裡的人們真實地感受到了死亡的信息:
它不是一根刺穿船體的主梁,而是一個從艙外壓進來的、直徑超過兩米的巨大“凹陷”。這個凹陷像一隻無形的巨手,將“幽靈棺材”的內部結構死死攥住,卡在了海底的岩石縫隙中。它是“囚籠”的形狀。
它是“嘶嘶”作響的、從凹陷最深處一道細微裂縫中滲入的水流,那是深淵冰冷的呼吸,每一次吐納,都讓這艘鋼鐵墳墓離徹底崩潰更近一步。
它是黑崎和中島惠子腳下那片被海水浸濕的、冰冷刺骨的甲板,以及他們頭頂上,那幾根不時迸發出電火花的、如同毒蛇般垂落的斷裂電纜。
“幽靈棺材”的主動力係統早已在撞擊中徹底癱瘓,但它作為一個頂級的逃生載具,其設計師田中健,為它預留了一套與主係統物理隔離的、由長效電池驅動的獨立應急電源。這套電源專為生命維持監控和最後的求救信標服務,是這艘鋼鐵墳墓裡最後的“心跳”。
然而,在劇烈的撞擊中,連接這些應急設備的電纜被扯斷,當滲入的、導電性極強的海水接觸到這些依然帶著微弱高壓的斷口時,便迸發出了一陣陣幽藍色的、不祥的電火花,像垂死之獸最後的抽搐。
“跟在我後麵,照著我需要的地方。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亂跑,明白嗎?”黑崎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回蕩,被金屬的共鳴放大,顯得格外冷硬。
“……明白。”中島惠子緊緊地握著強光探照燈,手心全是冷汗。燈光的光柱在黑暗中劃開一道慘白的口子,照亮了那個如同內縮肋骨般的巨大凹陷。這裡是船體最薄弱的地方,也是被卡得最死的地方。
黑崎沒有絲毫猶豫,他從工具箱中拿出的不是切割槍,而是一支造型厚重、充滿了工業力量感的便攜式高壓液壓千斤頂。他將千斤頂的底座死死抵在凹陷內側最堅固的一根龍骨上,然後將頂杆對準了凹陷的中心點。
“開始!”他低吼一聲,開始緩緩加壓。
“咯……吱……呀——!”
那不是金屬被熔化的聲音,而是整艘潛艇的骨架在極限拉伸下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凹陷的鋼板在千斤頂巨大的力量下,被一毫米、一毫米地向外推出。整個船體都在劇烈地顫抖,仿佛一頭被巨石壓住的垂死巨獸,正在做著最後的掙紮。
突然,在凹陷最深處,那道本就存在的、幾乎看不見的細微裂縫,在一聲幾乎被噪音掩蓋的、如同玻璃碎裂的“哢”聲中,猛地擴大了些許。
它雖然隻有針尖般大小,但在這萬米深淵之下,這就足以成為地獄的入口。
一股細得幾乎看不見、卻帶著無窮能量的水線,如同無形的激光束般噴射而出,幾乎是擦著中島惠子的身體掠過!
但那根本不是水,而是一道液態的“刀刃”!
在“挑戰者深淵”萬米深處的恐怖水壓下——那相當於將一輛坦克壓在你的指甲蓋上——針尖大的破口,其噴射出的水流速度已接近音速,足以瞬間切割鋼鐵。它在艙壁上劃出刺耳的尖嘯,將接觸到的一切都化為齏粉。
儘管隻是擦過,那股恐怖的動能依然撕開了她的衣袖,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見的血痕!那不是普通的劃傷,更像被一把鋒利的、帶著無數鋸齒的刀狠狠地片過,劇痛瞬間傳遍全身。
“停下!快停下!”她感受到的不是水的衝擊,而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穿刺般的劇痛。她驚恐地尖叫起來,聲音因極致的恐懼和痛苦而變得尖利。
黑崎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看到了那道針尖大小的裂縫,看到了那道正在瘋狂切割著艙室內部的液態刀刃,也看到了中島惠子手臂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根針尖一旦再擴大哪怕一毫米,這艘“鐵罐頭”的結構完整性就會被徹底破壞,他們會在0.1秒內被億萬噸的海水壓成肉餅。
他沒有絲毫遲疑,立刻鬆開了加壓閥。
“嗤——”的一聲,千斤頂的壓力瞬間泄去。那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聲戛然而止,整個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靜音鍵。藍色的等離子火焰瞬間熄滅,周圍重新被黑暗和探照燈的慘白光芒所籠罩。但那劇烈的震動和刺耳的金屬呻吟聲,卻仿佛還在耳邊回響。
艙室裡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那“嘶嘶”的水流聲,和兩人粗重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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