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香!
這亮晶晶的、細如牛毛的碎屑,在陳十三注入了純陽內力的雙眼中,比夜空中的星辰還要刺眼。
那是一種獨屬於廉價貨的粗糙。
一種急於求成、不擇手段的拙劣。
趙無量,你好歹是個縣丞,栽贓陷害這麼大的事,就舍不得花錢買盒好點的印泥?
一個連印泥都用劣質貨色的偽造者,絕不可能在其他地方做到天衣無縫。
謊言,隻要撕開一道口子,就會像腐朽的麻布,一扯就爛。
他的思路,從那枚小小的指印,瞬間轉向了整個案件最核心的物證——那本被栽贓父親的假賬本。
“賬冊陳舊,紙張泛黃,有多年翻閱之痕跡……”
陳十三的指節,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叩、叩、叩”的輕響。
偽造作舊?
作為前世的私家偵探,他太懂這些把戲了。用茶水浸泡、在太陽下暴曬、甚至用細沙反複摩擦……這些手段都能讓一本新冊子,在短時間內看上去像是經曆了幾十年的風霜。
但這些,都隻是表麵功夫。
紙張本身的材質,是無法改變的!
他現在需要一個專家。
……
“頭兒,你找紙伯乾啥?”
夜色下的陋巷裡,王大剛一邊領路,一邊壓低了聲音,滿臉都是困惑。
他被陳十三半夜從被窩裡拽出來,腦子還是懵的。
“救我爹。”陳十三的回答言簡意賅。
王大剛一愣,隨即重重點頭,不再多問一句。他知道,陳十三讓他做的事,一定有其道理。
很快,兩人停在了一座散發著淡淡黴味和紙漿氣味的小院前。王大剛上前,用一種特殊的節奏叩響了院門。
“誰啊?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院裡傳來一個蒼老但不失硬朗的聲音。
“紙伯,是我,王大剛。陳縣尉有要事請教。”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顆頂著幾根稀疏白發的腦袋探了出來。老人渾濁的眼睛在陳十三的捕快服上掃了掃,又看了看王大剛,這才把門完全打開。
“進來吧。”
老人的屋子不大,卻堆滿了各種紙張、書籍和叫不出名字的工具,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異的墨香、草木香和陳年紙張混合的味道。
“紙伯。”陳十三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他從懷中取出兩樣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一張,是從那本假賬本上撕下的空白邊角。
另一張,是他從父親書房裡一本確定是五年前的公文上,撕下的同樣大小的紙片。
“我想請您看看,這兩張紙,有什麼不一樣。”
被稱為“紙伯”的老人,是陳留縣裡活著的傳奇。他乾了一輩子造紙匠,退休後就愛侍弄這些老物件,一雙眼睛,能看穿一張紙的前世今生。
紙伯沒說話,隻是戴上了一副用銅絲和水晶片磨成的老花鏡。他拿起兩張紙片,先是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對著燈火,眯著眼看了半天。
最後,他取來一隻粗陶碗,倒了些清水,將兩片紙的纖維用一根細細的竹簽小心翼翼地泡開、挑散。
王大剛站在一旁,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
陳十三則靜靜地看著,眼神沉穩。
許久,紙伯才抬起頭,將那副老花鏡摘下,用一種斬釘截鐵的語氣斷言:
“陳縣尉,這張公文紙,用的是咱北地傳統的竹漿法,紙質堅韌,是存放了有些年頭的老紙。”
他頓了頓,用竹簽指了指另一堆已經化開的紙漿。
“但這塊賬本紙……”紙伯的嘴角,撇出一絲不屑,“這裡麵,摻了新的麻料。這種麻料混漿的造紙法子,是三年前才從南方傳過來的,能讓紙變得更白更吸墨,可就是不經放。做假賬的人,是個外行。”
假印泥!
假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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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十三心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一股狂喜湧上心頭。
他已經有了兩把足以在公堂之上,將對方所有謊言斬得粉碎的利刃!
“多謝老人家!”陳十三壓抑住內心的激動,從懷裡摸出一錠足有五兩的銀子,塞到紙伯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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