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寧那句意味深長的提醒，像一根細刺，紮在荀緯心頭。他麵上不動聲色，繼續一絲不苟地謄抄著勸農文，心裡卻已翻騰開來。
“別碰不該碰的卷宗……”這話是善意的提醒，還是隱晦的警告？這製詔房看似井然有序，底下果然暗流洶湧。自己這個空降兵，因為荀彧的緣故，恐怕從踏入這裡的第一步起，就已被某些人盯上了。
接下來的幾天，荀緯謹言慎行，將自己完全沉浸在分配到的文書工作中。他刻意放慢了部分工作的速度，讓自己顯得努力但並非過分突出，隻在需要展現基本功（如字跡工整、格式規範）時做到無可挑剔。他仔細觀察著同僚們的言行舉止、工作節奏，以及那些在房間內流轉的各類文書。
他發現，製詔房的文書大致分幾種：一種是像勸農文這樣公開頒布的常規政令；一種是各部門間的往來公文；還有一種，則是封裝更加嚴密，通常由特定人員直接送入裡間，或由荀彧等高級官員的親隨取走，顯然涉及更機密的事務。周寧所說的“不該碰的卷宗”，大概率指的是後者。
荀緯很有自知之明，以他現在的身份，根本接觸不到核心機密。他現在的策略是“廣積糧，緩稱王”——利用職務之便，儘可能多地了解這個時代的規章製度、人事脈絡、各方勢力明麵上的動態，就像一塊海綿，瘋狂吸收著一切公開或半公開的信息，並與自己前世的曆史知識相互印證。
他發現，許都朝廷遠非鐵板一塊。皇帝劉協隻是個象征，實權掌握在曹操手中，但朝堂上依然有忠於漢室的老臣，有曹操從兗州起家就跟隨的嫡係（多為譙沛集團或早期依附的士人），有後來歸附的各地名士（如潁川士族代表荀彧、鐘繇等），還有各種因利益結合的關係網絡，錯綜複雜。而曹操此時正專注於鞏固對中原的控製，北方的袁紹是其心頭大患，東南的呂布、西南的張繡等也需時時提防。
“真是個大時代啊……”荀緯每每在休息間隙，眺望窗外宮牆的一角，心中感慨。自己這隻小蝴蝶，能在這曆史洪流中掀起怎樣的漣漪？
就在他以為這種“潛伏”觀察的日子還要持續一段時間時，轉機（或者說，更大的挑戰）在入職製詔房的第七天傍晚，悄然降臨。
大部分同僚都已下值離開，荀緯因為手頭還有一份不太緊急的公文需要收尾，留在最後。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將房間染成暖黃色。
一名身著青色深衣、麵容沉靜的中年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荀緯認得他，是荀彧身邊的一位常隨，似乎姓李，頗受信任。
“荀書佐，”李常隨聲音平和，“令君書房有請。”
荀緯心中一跳，麵上保持鎮定，放下筆，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有勞李公引路。”
跟著李常隨穿過幾道回廊，來到一處僻靜雅致的院落。這裡便是尚書令荀彧日常處理機要事務的書房。與製詔房的忙碌喧囂不同，此處格外安靜，隻聞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走進書房，隻見荀彧正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案後，案上堆滿了簡牘和帛書，但他姿態依舊從容。他正就著燈光，閱讀一份帛書，眉頭微蹙，似乎在思索什麼難題。
“令君，荀書佐到了。”李常隨輕聲稟報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帶上了房門。
書房內隻剩下荀彧和荀緯兩人。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墨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感。
荀緯躬身行禮：“屬下荀緯，拜見令君。”
荀彧放下手中的帛書，抬起頭，目光落在荀緯身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平和的樣子，但眼神比上次在檔案庫時銳利了幾分。
“文輔，不必多禮，坐。”荀彧指了指書案旁的一個蒲團。
“謝令君。”荀緯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態恭敬而不顯拘謹。
荀彧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拿起手邊的一卷竹簡，正是荀緯之前在檔案庫整理過的、添加了交叉索引的那類。“你整理的這些舊檔，老夫這幾日抽空看了看，條理清晰，檢索便利，確實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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