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郭嘉茶肆一晤,如同在暗流洶湧的河麵上投下一顆石子,漣漪擴散,水麵下的各方似乎都隨之調整了姿態。接下來的幾日,出乎荀緯意料地風平浪靜。宮裡的試探、街頭的陷阱仿佛都從未發生過,連那道若有若無的跟蹤視線也消失了。但荀緯清楚,這絕非事情了結,而是暴風雨前更深的蟄伏與醞釀。對手在觀望,郭嘉在等待,而荀彧……態度也愈發微妙。
這日,荀彧將荀緯喚至書房,並未提及任何敏感話題,隻是交給他一項看似尋常的公務:協助司空府倉曹清吏司,複核一批近半年來由各郡縣上繳、入庫許都武庫和太倉的各類物資清單。理由是,年底盤點在即,尚書台需與司空府核對數據,以防紕漏。
理由冠冕堂皇,但荀緯瞬間就明白了背後的深意。這分明是荀彧(或許也有郭嘉的影響)為他創造的一個絕佳機會!一個可以光明正大、深入司空府核心部門、查閱近期最關鍵物資流動檔案的機會!而且是以“核對”的名義,擁有一定的審查權限,可以名正言順地提出質疑!
“屬下領命。”荀緯壓下心中激動,恭敬應下。他知道,這是荀彧對他能力的進一步考驗,也是將他這把“鑰匙”插入“穎考”這把鎖的核心鎖孔的關鍵一步。成功了,或許能打開新局麵;失敗了,可能萬劫不複。
再次踏入司空府倉曹清吏司,氣氛與上次截然不同。那胖掾史孫大人臉上的敷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敬畏和謹慎的複雜表情,顯然得到了某種授意。那個寡言的老錢,更是幾乎不敢與荀緯對視。
荀緯被請到了一間獨立的值房,相關檔案卷宗已整齊地擺放在案頭。孫掾史賠著笑道:“荀書佐,所需卷宗皆在於此,若有任何疑問,或需調閱其他關聯文書,儘管吩咐在下。”
“有勞孫大人。”荀緯客氣一句,便沉下心來,開始了工作。他深知時間有限,必須在對手反應過來、設置更多障礙之前,找到最有價值的信息。
他不再滿足於表麵的數字核對,而是采取了交叉驗證和趨勢分析的方法。他要求調閱不僅僅是入庫清單,還包括對應的郡縣解送公文、沿途關卡勘合憑證、倉庫接收記錄、以及後續的部分撥付文件。他將同一批物資的不同環節記錄進行比對,尋找時間差、數量差、品相描述差異等異常點。
同時,他重點關注來自潁川、汝南、陳留等“穎考”網絡可能活躍區域的物資交接記錄,特別是糧秣、布帛、以及……軍械。他將這些記錄與來自其他相對“乾淨”區域的記錄進行對比,分析其在損耗率、運輸時間、文書規範等方麵的差異。
工作量大得驚人,荀緯幾乎是不眠不休,整個人撲在了卷宗海裡。算盤的劈啪聲在值房中響徹日夜。孫掾史起初還時常過來“關心”一下,後來見荀緯隻是埋頭計算、偶爾詢問些文書細節,並未表現出特別的針對性,也就漸漸放鬆了警惕,隻是按時送來飯食。
然而,表麵的平靜下,是智力的激烈交鋒。荀緯的大腦像一台精密的計算機,處理著海量數據。幾天下來,疑點開始浮現:
其一,來自潁川郡的幾批糧賦,在解送公文上標注的成色皆為“上等”,但入庫記錄卻變成了“中等”,其中損耗率遠高於常規路途損耗,且缺乏詳細的質檢說明。
其二,一批由汝南郡送來的箭矢,數量與公文相符,但倉庫接收備注中有一行小字“部分箭杆有蛀,已揀選另存”,而後續並無這批“另存”箭矢的處理記錄,仿佛憑空消失。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荀緯發現,來自特定幾個郡縣的物資,其文書流轉過程中,有幾個經手人的名字出現的頻率異常之高,不僅限於倉曹內部,甚至延伸到地方押運官員和關卡勘合人員。這些人似乎形成了一個小範圍的、固定的“經辦圈子”。而其中一個名字,正是他之前注意到的那個“李”姓核驗官!
荀緯不動聲色,將這些疑點、異常數據以及相關經手人信息,用隻有自己能看懂的符號,記錄在幾張單獨的、看似是草稿的廢紙上,混雜在大量的演算紙中。
他並未立刻發難,而是繼續深挖。他要求調閱這些可疑批次物資更早的生產或征集記錄,試圖追溯源頭。然而,當他提出要調閱潁川郡某縣半年前的糧賦征集底檔時,孫掾史的臉色微變,支吾著說那些底檔可能存放在郡府,一時難以調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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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緯心中冷笑,知道觸及到了對方的核心防禦圈。他沒有強求,轉而要求查看倉庫近期的盤庫記錄和損壞物資的核銷清單。他要看看,那些“損耗”的、“另存”的物資,最終是如何在賬麵上被抹平的。
就在他即將在核銷清單上找到關鍵線索時,意外發生了。
這日深夜,荀緯仍在值房挑燈夜戰。窗外萬籟俱寂,隻有他的算盤聲和翻動竹簡的沙沙聲。突然,一陣輕微的、似乎是貓抓門板的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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