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已然無望。
江綺露心下了然,抬起眼睫,目光澄澈地望向皇後:
“臣女……略通笛藝。若皇後娘娘與眾位娘娘不嫌聒噪,臣女便獻醜,以一曲《寒梅映雪》應景,若有疏漏之處,還請娘娘海涵。”
“甚好。”
皇後滿意頷首,輕輕揚手。
片刻後,一名內侍恭敬地雙手奉上一支通體碧翠、溫潤雅致的玉笛。
江綺露接過玉笛。
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那溫潤的質地卻並非凡品。
她指尖輕輕拂過笛身,仿佛拂過舊日塵埃,指尖所觸,似有若無的花紋暗合著某種神秘的韻律。
她抬眸,視線似乎無意間掠過遠處暖閣花窗後的陰影。
那裡,淩豫挺拔的身影若隱若現,目光正穿透燈影與人潮,牢牢鎖在她身上。
她將笛唇輕抵,闔上雙眸。
心緒歸於一片空寂,仿佛置身於萬丈雪峰之巔,四周唯有永恒的寒意與純淨的風。
靈台清明,神思漸遠。
笛聲起,似冬日裡一縷孤寂的風,帶著一絲清冷,從遠方緩緩而來。
它低低地回旋,像是在輕撫那一樹樹紅梅,讚歎它們在冰雪中綻放的倔強與美麗。
那梅花,在笛聲中愈發顯得淒美,仿佛每一朵都在用生命訴說著冬日的冷寂與堅韌。
音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絲期盼,似是穿透了冬日的寒冷,遙望著春天的暖陽。
那歡快的旋律,如同春日的微風,輕輕拂過心田,帶來了複蘇的希望,讓人不禁期待著冰雪消融、萬物複蘇的那一刻。
然而,這期盼並未持續太久,笛聲很快又轉為低沉,帶著一絲淡淡的哀傷,像是在懷念那些逝去的美好時光。
每一個低沉的音符,都像是從心底深處湧出的歎息,帶著對過去的不舍與眷戀。
那曾經的歡聲笑語,那曾經的繁花似錦,如今都已隨風而逝,隻留下淡淡的憂傷在心頭縈繞。
笛聲漸漸低落,最終在空氣中輕輕消散,留下一片寂靜,仿佛連那冬日的梅花,也在為這逝去的時光而哀傷。
曲終時,園內一片寂靜。
雪地上,清冷的光影仿佛凝固。
每一個人都仿佛沉浸在那個由笛聲構築的冰霜世界、以及最終悲愴的逝去餘音中,久久無法回神。
亭角垂落的冰棱,在此刻悄然墜下一滴水珠,落雪無聲。
江綺露緩緩放下玉笛,指尖冰白,麵龐亦在月色宮燈下顯出幾分近乎透明的清冷。
她眼睫微顫,緩緩睜開雙眸,那雙經曆過滄海桑田的眼瞳深處,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水光飛快掠過。
她不動聲色地垂落視線,端著玉笛的手指優雅地收回袖中,借著衣袖滑落的瞬間,指尖極其隱秘地拂過眼角,抹去那一點微涼。
她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光潔的笛身,那上好的玉石在雪光和宮燈的映射下流轉著冷冽的光澤,仿佛也浸染了她笛聲中的冰霜與悲愴。
死寂的凝固被打破。
“好!”
蘇景安率先擊掌,一聲清晰有力的喝彩驟然響起。
他深邃的眼眸中盛滿毫不掩飾的驚豔與激賞,目光灼灼地望著亭中那孤雪寒梅般的倩影。
緊接著,其他公子們也紛紛反應過來,掌聲如潮水般湧起,一時間,整個園內都回蕩著熱烈的掌聲。
一時間,梅園內掌聲雷動,讚譽四起。
然而,這熱烈的聲浪之下,貴女席間卻彌漫著截然不同的暗流。
許多道投向江綺露的目光變得複雜而尖銳。
讚賞有之,但更多的是嫉妒與不甘。
一個北境荒涼之地長大的女子,回京不過數月,便憑借一紙詔書成了清平郡君,身份頃刻淩駕於她們這些世代簪纓的京都貴女之上。
這已讓無數人心中鬱結難平。
如今竟又在這由皇後親自主持的賞梅宴上,以一曲驚動四座的笛音,將所有精心準備的才藝襯托得黯然失色、
這種無形的壓力,讓她們感到恐慌和憤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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