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掠過梅林,吹動他鬥篷的衣角,也拂亂了她帽簷下幾縷垂落的烏黑鬢發。
他沉默著,沒有回答她的命令,隻是目光如蛛網,將她困在那方寸之間。
不遠處,西暖閣虛掩的花窗縫隙後。
蘇景環纖細的手指輕輕捏起一顆紫水晶葡萄,送入唇邊,唇畔勾起一抹興致盎然的冷笑。
她的視線透過窗格,如同毒蛇盯緊了獵物般,饒有興趣地看著小徑上那無聲對峙的三人。
“這兩人,真有意思……”
“嗬……”
一聲極輕的低笑從她喉間溢出,忽然她仿佛是想到了什麼,對著身後垂首侍立的宮婢低語道:
“讓人好生盯著這兩位。”
宮婢應下,然後悄聲退下。
冰冷的雪粒被風卷起,無聲無息地飄落在淩豫肩頭的鬥篷上,也落在江綺露腳下。
他目光深沉,幾乎要將麵前這披著雪貂鬥篷的身影吸進去。
她眼中清晰的疏離與不耐,像一根尖銳的刺,紮在他心頭那團莫名的躁鬱上。
兩人在梅香凜冽的寂靜小徑上僵持著,無形的暗流在沉默中湧動。
隻有不遠處西暖閣窗後,千瀾公主蘇景環那雙帶著興味的眼睛,無聲地見證著這一幕。
最終,是某種根植於本能的禮數與理智占了上風。
或者說,是江綺露眼中那越來越盛的冷意刺醒了他。
淩豫緊抿的薄唇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下,那如同山嶽般堵住前路的身軀,極其緩慢,卻又帶著乾脆利落,向側麵讓開了半步。
他沒有說話,隻是那雙依舊鎖在江綺露身上的眼睛,包含了太多他自己不願去解讀的複雜情緒。
他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自她上次帶著那種冰冷疲憊的神色出現之後,或許更早,但他無法分辨,也無暇細想。
江綺露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見他讓路,她立即收回視線。
她挺直了本就單薄卻堅韌的背脊,徑直從他讓出的空隙中走過。
步履平穩,衣袂輕擺,帶起一陣梅香與寒氣。
“走吧。”
她對倚梅輕聲道,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
倚梅緊步跟上,在路過淩豫時,依舊警惕地投去一瞥。
淩豫站在原地,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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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清晰聽見自己靴下積雪被踩實的輕微聲響遠去。
他緩緩鬆開一直按在腰側佩刀刀柄上的手,指節因長時間用力而微微泛白僵硬。
他沒有再看江綺露的背影,目光下垂,落在雪地上兩道清晰秀氣的足跡上,隨即,被自己的靴印覆蓋、打亂。
一種空落落的感覺,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無聲地彌漫在胸腔裡。
他對她的關注,似乎早已超出了職責所需。
祁陽宮內。
江綺露在主位下屬於她和兄長的位置上安然落座,仿佛隻是離席片刻散心歸來。
她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對麵的席次。
那屬於右相唐洛和其女唐霜的位置,此刻空無一人。
一絲微不可察的冷意劃過江綺露眼底。
走了也好,省得礙眼。
她伸手,白皙的手指端起案上那盞尚有餘溫的酒盞,裡麵琥珀色的液體在殿內璀璨燈火的映照下漾著誘人的光澤。
她並沒有刻意去買醉的意思,這凡間的酒,也不醉人。
她曾經,飲過十分醇冽的酒水,隻有那一次,醉了。
之後,她便謹慎飲酒。
隻是此刻,這微微辛辣的液體,似乎能暫時安慰一下心頭紛繁的思緒。
她垂眸,淺淺啜飲了一口。
“棠溪你可回來了。”
一個略帶抱怨卻充滿關切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方嵐端著自己的酒杯,從她的位置上挪了過來,直接坐在了江綺露旁邊空著的蒲團上,將將門之女的灑脫展現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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