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荒剛過，田壟間的麥浪，便被收割成了金色的穀堆。二龍山迎來了屯田後的第一次大豐收。喜悅，卻被帥帳內的一紙命令衝淡。
“傳令，各屯戶餘糧，按市價三成，上繳‘戰備倉’。”林衝的指令，通過執法哨，傳遍了山寨的每一個角落。
命令的後半句，解釋了用途：此糧，非為山寨私用，乃為賑濟鄰縣因戰亂而生的流民。
絕大多數剛剛分到土地的百姓，雖然心疼，卻也扛著糧袋，默默走向了新修的穀倉。他們記得，自己不久前，也是流民。
然而，在屯子口最大的那處糧倉前，爆發了第一次公開的對抗。
“憑什麼！這糧是我兒子累斷了腰才收回來的，憑什麼要白白送給外人！”
陳老根，第一任屯長，那個帶頭報名參軍的老漢，此刻正拄著木杖，擋在糧倉門口，滿臉漲紅。他的兒子，一個壯碩的後生，更是橫持一把鋤頭，擋在父親身前，對著執法哨的士兵高喊：“將軍也要講理！俺家還沒分家，俺還要存糧娶媳婦！”
數十名鄉鄰圍了上來，議論紛紛，將幾個執法哨的士兵堵在中間，進退不得。
消息很快傳回帥帳。
曹正一臉憂色，疾步走到林衝案前：“哥哥，陳老根是咱們第一個分田的屯長，在屯戶裡威望高。若是強行抓人，恐怕會寒了人心啊！”
林衝正在看新繪製的周邊地形圖，他頭也未抬。
“越是老人，越要守規矩。”他的話語裡沒有半分溫度，“不然，誰還信我們，不是換了個山大王來坐江山？”
當夜，林衝親赴陳老根家。
他沒有帶一兵一卒，左手提著半袋糙米，右手拿著一本厚厚的賬冊。
陳老根家的小院裡，擠滿了來看熱鬨的村民。見林衝親自前來，眾人都安靜下來。
林衝也不說話，隻將那半袋糙-米放在院中的石磨上，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翻開了那本賬冊。
“陳老根戶。去年冬，領公倉救濟棉衣兩件，牛糞肥五擔，暖棚新育苗秧三十株……”他的念誦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按市價折算，共計三兩七錢。賬冊在此，可有錯漏？”
陳老根的臉，由紅轉白。他沒想到，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竟被記得一清二楚。
“你享了公家的利，就得擔公家的責。”林衝合上賬冊，“若人人都隻顧自家碗裡，挑肥揀瘦，甩手不乾，這屯田分地，就隻是一張畫餅，風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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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根渾濁的老眼裡，漸漸漫上水汽。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還是倔強地迸出一句：“可……可我兒子還沒娶妻，這存糧，是給他辦喜事的……”
林衝沉默了片刻。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空白憑證，提筆在上麵寫了幾行字。
“準你陳戶，緩交一月。”他將憑證遞過去，“但有一個條件。從明日起，你每日需到山寨學堂，教授孩童一個時辰的農諺。一日，可抵一鬥糧的利息。”
所有人都愣住了。
用教書來抵利息？這算什麼章程？
陳老根拿著那張紙，手都在抖。他感到臉上火辣辣的，比被人當眾打了一巴掌還難受。這哪裡是寬限，分明是告訴所有人，他陳老根占了公家的便宜。
羞愧，最終壓倒了固執。他一躬到底：“將軍……老漢，知錯了。”
次日，陳老根果然拄著拐杖，出現在了學堂。孩子們圍著他，聽他講“立夏不下，犁耙高掛”的道理。
村民們見了，再無二話。原本還持觀望態度的幾戶人家，也主動將餘糧送到了穀倉。
春娘趁此機會，在穀倉外立起了一塊巨大的“糧賬公示榜”，每日用紅黑兩種墨筆，更新各戶的繳納明細。凡足額繳納者，名字用紅筆書寫，還能領到一麵小小的紅旗，插在自家門前，上書“守規家庭”四字。
短短十日，戰備倉入庫麥糧八千餘石。
更有周邊縣城的饑民，聞訊輾轉投奔而來。山門外，負責施粥的女營成員，每日都能聽到泣不成聲的感謝。
一名從鄰縣逃來的老漢，捧著一碗熱粥，跪在地上不肯起來：“俺家的娃餓得啃樹皮，都說官府沒糧了……沒想到，你們這裡，竟真的發糧救命！這世道，原來還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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