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霧像一層輕紗籠罩著商丘老城。我推著那輛吱呀作響的二手自行車,站在家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父親張建生已經跨坐在他的老式二八大杠上,不耐煩地按著車鈴。
磨蹭啥呢?第一天上班就想遲到?他皺著眉頭,鞋尖不耐煩地點著地。
母親愛景急忙從屋裡追出來,往我手裡塞了個還燙手的油紙包:帶著路上吃,剛烙的餅夾雞蛋。建生你看著點時間,別騎太快,碧華才剛好利索...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啥。父親打斷她,腳下一蹬就要走。
我趕緊跨上車,回頭朝母親揮手:媽,我走啦!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嗒嗒聲。父親騎在前麵,背影挺得筆直,工裝洗得發白卻熨得平整。四十分鐘的路程,他一句話都沒說,隻有路邊楊樹葉在晨風中沙沙作響。
肉類加工廠的大門緩緩打開,一股濃烈的生肉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父親鎖好車,簡短地說了句:跟緊我。
人事科的王科長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見父親就笑出一臉褶子:老張,這就是你家閨女?長得真水靈。他推推眼鏡,湊近些壓低聲音,就是瘦小了點,車間活兒可不輕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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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遞過去一根煙:孩子閒不住,帶來見見世麵。王科長多關照。
簽臨時工合同時,我的手心微微出汗。鋼筆尖在紙上劃過,寫下張碧華三個字。王科長笑著拍拍我的肩:這閨女可真水靈啊!小碧華,好好乾!你爸可是廠裡的老師傅,別給他丟臉。
碧華生就一副清麗麵容,似初夏初綻的菡萏,雖未施粉黛,卻自帶一段天然風致。她的臉龐是標準的鵝蛋形,輪廓柔和,肌膚細膩如初凝的羊脂,透出健康的暖玉光澤。雙眉如新月裁雲,不畫而翠,微微蹙起時似輕煙籠遠山,平添幾分憂思。最動人的是那雙眸子,黑白分明宛若浸在清泉中的墨玉,眼波流轉間既有少女的澄澈靈動,又沉澱著超乎年齡的堅韌與早熟——當她凝神看你時,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
鼻梁秀挺而不失柔美,如同精雕細琢的玉簪,為她平添幾分英氣。唇形飽滿如櫻,天然噙著一抹淡紅,不點而朱,嘴角微微上揚時似含笑,沉默時又隱約藏著一絲倔強與艱辛刻下的細痕。她常將烏黑濃密的長發編成一根粗亮的麻花辮垂在腦後,額前偶有幾縷碎發拂過光潔的前額,更襯得整個人清秀利落,靈巧中帶著不容忽視的生命力。
“不向春風競顏色,素心猶帶雪霜痕。”這詩句仿佛為她而寫——碧華的美並非嬌養出的鮮妍,而是曆經生活磨礪後愈發鮮明的、帶著韌勁的清麗。她的童年未能掩其靈秀,生活重壓反更顯其眉宇間的澄明與堅定。一顰一笑間,既有少女的純真,又有戰士般的頑強;既承載著家庭的期許,也閃爍著自己對命運不認輸的光彩。
車間裡機器轟鳴,白瓷磚牆上沾著細小的油漬。工友們好奇地打量著我這個新來的關係戶。李嬸最先湊過來,圍裙上沾著肉末:喲,張師傅閨女都這麼大了?去年見著還豆芽菜似的呢!
父親板著臉:李翠花,就你話多。帶她去領工裝。
更衣室裡,我換上肥大的白色工裝,袖子挽了好幾道還長一截。王阿姨一邊幫我係圍裙一邊念叨:你爸特意交代了,讓你去包裝組,活兒輕省些。
可當我看到流水線上飛速移動的火腿腸時,還是倒吸一口涼氣。組長是個嗓門洪亮的大姐,大家都叫她。她叉著腰打量我:老張家閨女?看著跟初中生似的。會數數嗎?
我挺直腰板:會!我數學也考過95分呢!
全場哄堂大笑。李叔正扛著半扇豬肉經過,笑得差點閃了腰:雷姐問你能不能數清楚火腿腸,沒問你考試分數!
工作比想象中艱難。我的崗位是裝袋封口,需要眼疾手快。不是漏了抽真空就是封口不嚴,流水線在我這裡堆成了小山。雷姐急得直跺腳:小祖宗!你這速度不行啊!
我要把一二十斤的肉盒子放到肉案子上去。由於身高的原因,我每次都要兩手抓兩邊,肚子緊挨著肉盒子,右腿使勁往上頂,才勉強把肉盒子放上去。白色的工裝上蹭的都是油汙,黑不溜秋的。老爸看到別人的工裝都乾乾淨淨的我的工裝黑不溜秋的。老爸用一種調侃的語氣給我說:“可省的讓別人不知道你乾活似的!”
中午在食堂吃飯時,我端著餐盤縮在角落。父親端著飯碗坐過來,往我碗裡夾了塊紅燒肉:慢就慢,別慌。手上活兒都是練出來的。
我小聲說,我給咱家丟人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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