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發生在我“眼前”,清晰得可怕,仿佛我的靈魂飄出了體外,正懸浮在空中冷漠地注視著下方這場混亂。
“快!扶住她!扶到牆邊坐下!”
“哎呀這閨女是咋了?是不是剛才嚇著了?”
“快!去喊張師傅!快去屠宰車間把張建生叫來!”
我被半扶半抱地挪到車間外牆根下,靠著冰冷的紅磚牆坐下。我蜷縮在那裡,眼睛緊閉,無法動彈,無法言語,隻能聽到自己粗重而艱難的喘息聲,以及周圍工友們焦急的、帶著重重回音的議論聲。
“你看她這臉,一點血色都沒有,跟紙一樣!”
“嘴都紫了!是不是心臟病啊?”
“年輕輕的,咋會這樣…”
父親張建生很快被人找來了,他係著沾滿血汙的皮圍裙,一路小跑,額頭上都是汗。他撥開人群,蹲在我麵前,靜靜地、仔細地看著我。他的眉頭緊鎖,眼神裡充滿了驚愕、擔憂,還有一種深沉的、我從未見過的無力感。他一句話也沒說,隻是用他那雙粗糙的、沾著腥氣的大手,緊緊握住我冰冷麻木的手。
在那詭異的、靈魂出竅般的視角裡,我清晰地“看”到了父親眼中那份沉重的憂慮。時間似乎過去了很久,也許二十分鐘,也許半小時,我才感覺那陣可怕的麻痹感慢慢退潮,力氣一絲絲回到身體裡,呼吸也逐漸順暢起來。我艱難地睜開眼,視線終於恢複了正常,世界的回音也消失了。
父親看到我睜開眼,長長地、深深地籲了一口氣,那顆一直緊繃著的心似乎才稍稍放下。他鬆開我的手,站起身,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樣子,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能緩過來就行。我…我得回車間了,崗位上離不開人。”他頓了頓,補充道,“…不行就跟班長說,歇半天。”
說完,他轉身快步離開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車間門口那晃動的橡膠門簾後。
工友們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關心著:
“碧華,感覺好點沒?可嚇死我們了!”
“年輕歸年輕,也不能這麼硬扛啊!肯定是嚇掉魂了!”
“就是!這降調吊鉤哪是閨女家乾的活?太嚇人了!得跟領導反映反映,給你換個崗!”
“去庫房吧!或者去統計室!那些地方輕省,適合女娃!”
後來,領導或許是真的考慮到這次意外,或許也是聽了工友們的建議,真的給我調換了工作崗位——把我從車間調到了冷庫,擔任冷庫出納員。
新的工作環境截然不同。冷庫辦公室遠離喧囂的主車間,安靜得多。我的工作不再需要操作危險的機器,而是整天與賬本、磅秤、凍得硬邦邦的肉塊以及刺骨的寒氣打交道。時間依舊在忙碌中流逝,人們推著液壓叉車和貨架車在冷庫和月台之間來來回回穿梭,各自忙著手裡的活計。
那天下午,發生了一件事。一批剛從急凍間出來的整扇白條豬肉需要轉入二號低溫庫儲存。搬運工人們忙得腳不沾地,他們將一整貨架的肉推進低溫庫,大聲對我喊著:“碧華!二號庫三區B架!一共四十扇!記一下賬!我們還得去拉下一車!”
“哎!好的!”我連忙應道,拿起記賬本和圓珠筆。可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內急襲來。我抬頭想找個同事幫我臨時盯一下,可辦公室裡此刻恰好空無一人。眼看工人們已經鎖好貨架車準備離開,我心想著快去快回,便先把記賬本和筆暫時放在一旁的辦公桌角,急匆匆地跑向了遠處的廁所。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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