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華從徐州回來剛兩個月，安安的電話就在某個深夜炸響了。
“媽——”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哭腔，背景音裡還有賈淑惠尖利的抱怨，“我想吃草莓……”
碧華一個激靈從床上坐起來，把旁邊打呼嚕的王強都驚醒了：“咋了咋了？安安咋了？”
“媽，我懷孕了。”安安吸著鼻子說。
“哎喲我的天！”碧華又驚又喜，聲音都抖了，“多久了？檢查了嗎？反應大不大？”
“六周了，昨天查的。”安安那邊頓了頓，突然“哇”一聲哭出來，“可是媽，我想吃草莓，自己花錢買了二斤，洗好了放桌上，去上個廁所的功夫，全被霧薇吃完了！一個都沒給我留！”
碧華腦子“嗡”的一聲。徐州三月，草莓剛上市，金貴得很，二斤少說五六十。這倒不是錢的事，關鍵是——
“你婆婆呢？沒說她？”
“說了！”安安哭得更委屈了，“我說‘媽，霧薇把我草莓吃了’，您猜我婆婆說什麼？她說‘吃就吃了唄，你當嫂子的跟小姑子計較什麼？再說了，孕婦吃草莓不好，太涼’！”
碧華氣得差點把手機捏碎。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安安，你現在聽媽說。第一，孕早期要穩，別生氣，生氣對寶寶不好。第二，草莓可以吃，洗乾淨，適量吃，補充維生素C。第三——”
她頓了頓，聲音沉下來：“你現在胎還沒坐穩，先忍忍。等滿三個月，媽接你回來住段時間。”
“真的？”安安聲音裡有了希望。
“真的。媽給你種一院子草莓，讓你吃個夠。”
掛了電話，碧華睡不著了。王強迷迷糊糊問：“閨女咋了？”
“懷孕了，想吃草莓，被小姑子搶了，婆婆還嫌她亂花錢。”碧華言簡意賅。
王強“噌”地坐起來：“啥？我閨女懷著孕想吃個草莓都不行？我明天就給她寄十斤去！”
“寄什麼寄，寄去也是進別人肚子。”碧華按住他，“睡吧，我有數。”
她有數？她有個屁數！碧華睜眼到天亮，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閨女受委屈的模樣。十九歲的姑娘，自己還是孩子呢，就要當媽了，在婆家連口想吃的都吃不上。
說來也巧，沒過幾天，甄處生來電話了。不是問安安，是說別的事。
“爸，我媽讓我問問，家裡麥子什麼時候收？我過去幫忙。”甄處生在電話裡挺熱情。
王強正為閨女的事憋著火呢，一聽這話，心想：行啊，小子，還算有點眼力見。便說：“就這幾天，你要有空就來。”
周末，甄處生真來了。穿著白T恤、牛仔褲，頭發梳得鋥亮，不像來乾活，像來走秀。王強心裡嘀咕，但沒說什麼，遞給他一把鐮刀。
六月天，麥田裡熱得像蒸籠。甄處生起初還乾勁十足，割了半小時，速度明顯慢了。又過半小時，他開始抓胳膊、抓脖子。
“咋了？”王強問。
“癢。”甄處生皺著眉，“好像被什麼東西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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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強湊近一看，好家夥，小夥子胳膊上、脖子上起了一片紅疙瘩，密密麻麻，看著都瘮人。
“你這是過敏了。”王強有經驗，“麥芒過敏吧？趕緊回去洗洗，別割了。”
甄處生還不服氣：“沒事，我能堅持……”
話沒說完，一個噴嚏打得震天響，鼻涕眼淚一起流。
最後是碧華騎著三輪車把他拉回去的。到家一看，更嚴重了，臉上都起了疹子，眼睛腫成一條縫。碧華趕緊找過敏藥給他吃，又熬了綠豆湯讓他喝。
“小甄啊，你這體質，以後可別下地了。”碧華一邊給他塗藥膏一邊說，“人各有命，你就不是乾農活的料。”
甄處生腫著眼睛，甕聲甕氣：“給爸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碧華心想，您老人家可千萬別再來了，萬一出點事，我們可擔待不起。
這事兒成了王家溝的笑談。村裡人見了王強就問：“強子，你那個城裡女婿，還下地不？”
王強黑著臉：“下什麼下，再來一次，我得給他準備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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