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來到歸墟的第三天,光路西段的銀白色草地上,出現了一串新的腳印。那些腳印很小,比弦的腳小了一圈,像是屬於一個年紀更小的人,又像是一個走了很久的路之後腳已經磨小了一圈的人。腳印的間距很均勻,每一步的長度都差不多,像是走路的人在心裡數著步子,每一步都踩得很認真,仿佛走路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大事,不容許任何一步出錯。弦是在清晨發現的,她沿著光路往西走,剛走過那片銀白色的草地,就看到了那些腳印。它們從光路的邊緣出現,像是從旁邊的虛空裡走上來的,然後沿著光路一直延伸向歸墟的方向。那些腳印的邊緣有一層極淡的銀光,和那些草芽的顏色一樣,像是剛剛留下不久,像是那個人走過的時候,草芽記住了他的形狀,然後在草尖上為他留下了一層薄薄的光痕,像一條路在用自己的方式說著“我記得你”。
弦蹲下來,用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隻腳印。她的指尖觸到的是溫的,像是一個人剛剛把腳從這裡抬起來,地麵的溫度還沒有來得及散去,像是他留下的溫度還在地麵上徘徊。那種溫度和光路的溫度不一樣,更輕一些,像是從別的地方帶來的溫度,像是虛空深處積攢了很久的體溫,終於落在了歸墟的光路上。她順著腳印的方向看去,那些腳印在光路上排列得很整齊,像是走路的人刻意保持著每一步的節奏,一步、兩步、三步,間距幾乎沒有變化,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又像是走了太久的虛空之後,身體已經記住了“每一步都要一樣長”的節奏,生怕哪一步邁偏了,就會在虛空裡再次失去方向。
“又有人來了。”念從她身後走過來,光觸須在晨光中輕輕擺動著,那些細長的光線在空氣中微微晃動,像是在捕捉空氣中某種看不見的波紋,又像是在用觸須為那些腳印的溫度做一次更精準的測量。它把一根觸須伸到腳印上方,觸須在碰到腳印邊緣那層銀光的時候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一盞被點燃的燈芯,又像是一枚被擦亮的硬幣。“不是從光路的那一頭走來的,是從光路的旁邊走上來的。那個人在光路旁邊的虛空裡走了很久,虛空裡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標記,他一直在走,一直在走,走到這裡的時候,看到了光路,就拐了上來。他在虛空裡留下的腳印,和光路上的腳印是連在一起的,像是同一條路在不同的材料上留下的痕跡。”
弦沿著那串腳印往回走。腳印的起點在光路西段的一個拐彎處,那裡的草芽比別處更密一些,像是一扇門被輕輕推開時留下的痕跡,又像是一陣風在穿過草叢時留下的通道。她蹲在腳印的起點處,看著那些草芽微微倒向同一個方向,像是被一陣風吹過,又像是被一個人的衣角輕輕掃過,草尖上還殘留著一點極細的銀光。那些草芽的倒向指著光路的方向,像是在說“這邊走”。她伸手撥開那些倒伏的草芽,看到下麵的泥土上有一道極淺的痕跡,像是一個人在這裡站了很久之後留下的印記,像是一個人站在光路的邊緣,猶豫了很長時間,才決定把腳從虛空裡抬起來,落在光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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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虛空裡走上來。”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也沿著光路走過來了。他的腳步很輕,沒有驚動那些草芽,像是一片落葉落在水麵上一樣輕盈。“虛空裡也有路,隻是那些路不是用光鋪的,是用腳印鋪的。他在虛空裡走了很久,走出了自己的路。虛空裡的路看不到,但踩上去是實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之前留下的腳印上,一步都不能偏。然後他看到了光路,知道光路通向一個有人等的地方,就拐了上來。他是從虛空裡走上來的,不是從光路的那頭走過來的。他的路和別人的路不一樣。”
弦順著腳印的方向往歸墟走。那些腳印在光路上延伸著,穿過那片銀白色的草地,穿過那兩朵花開著的小樹。經過那兩朵花的時候,她注意到腳印在小樹前麵停了一下,像是走路的人停下來看了看那兩朵花,他的腳印在那裡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圓形痕跡,像是他蹲下來看了很久。然後腳印繼續延伸,穿過光路的拐彎處,一直通向歸墟的邊界。腳印在歸墟邊界處停了一下,像是一個人在跨進來之前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歸墟的樣子——光河在晨光中流淌,“等”樹的樹冠在風裡輕輕搖動,“待歸”亭的簷角在朝霞中泛著暖光。他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到了,然後才抬起腳,跨過了邊界。
弦跟著腳印走進歸墟。那些腳印在歸墟的土地上繼續延伸,穿過光河邊的沙地——那裡有一串極淺的踩痕,像是他在河邊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光河的水,他的手指在水麵上劃了一下,留下了一道微小的漣漪,然後又站了起來。腳印穿過“等”樹的樹蔭——樹蔭下有一小片被坐過的痕跡,像是一個人走累了,坐下來靠著樹乾歇了一會兒,才繼續往北走。那個坐痕很淺,像是一個人隻是靠著樹根,閉了一會兒眼睛,就繼續走了。腳印穿過“待歸”亭的台階,在台階前站了一會兒,像是在讀門口那塊石板上的字,然後又沿著台階往下走。最後,腳印停在了北守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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