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莊的土地在萬千流民的汗水中被重新塑造,溝渠縱橫,田壟齊整,仿佛一張巨大的、等待書寫豐收篇章的素箋。然而,主導這一切的徐光啟心中清楚,這幅畫卷最重要的“筆墨”——那些被陛下寄予厚望、號稱能活人無數的海外新作物種子,卻還遠在數千裡之外的南方。能否將這些嬌貴的“希望之火種”安然無恙地運抵這北國皇莊,並讓其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紮下根來,是眼前比平整土地、興修水利更為緊要,也更為艱巨的任務。
朱由檢對此事的重視程度超乎尋常。他深知,甘薯、玉米、土豆這些原產於美洲的作物,其意義遠不止是幾樣新奇的食物,它們是大明應對小冰河期氣候災害、緩解人口與土地矛盾、乃至穩定社會秩序的戰略性資源。因此,在派出使者南下采購種苗的同時,他也通過內廷和剛剛展現出些許效率的驛傳係統,密切關注著南方的消息。
這一日,春寒依舊料峭,但陽光總算有了幾分暖意。一隊風塵仆仆、護衛森嚴的車馬,在無數期盼的目光中,緩緩駛入了京畿皇莊的地界。這支隊伍與尋常商隊截然不同,護衛者皆是精悍的軍士,眼神警惕,而隊伍核心的幾輛馬車,更是被油布遮蓋得嚴嚴實實,行進間異常平穩,仿佛承載著易碎的珍寶。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報至正在試驗田邊指導工作的徐光啟耳中。這位年過花甲的老臣,竟激動得丟下了手中的木棍,也顧不上官儀,提著袍角便快步向莊口迎去。
“來了?可是南邊的種苗到了?”徐光啟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為首的一名軍官翻身下馬,恭敬行禮:“徐大人,卑職等奉陛下之命,前往閩、廣等地采購種苗,幸不辱命!甘薯種藤、玉米種子、土豆種塊均已安全運抵!此外,還延請了三位精通甘薯種植的閩省老農隨行!”
“好!好!好!”徐光啟連說三個好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如同綻放的秋菊。他迫不及待地走到那幾輛覆蓋嚴實的馬車旁,示意護衛掀開油布一角。
隻見車內鋪墊著厚厚的濕潤稻草和苔蘚,一捆捆帶著泥土、略顯蔫黃但依舊保持著生命活力的甘薯藤被小心地安置其中;旁邊是幾個密封的木桶,裡麵裝著金燦燦、顆粒飽滿的玉米種子;還有幾個竹簍,盛滿了帶著芽眼、個頭勻稱的土豆塊莖。雖然經過長途跋涉,這些種苗整體狀態看起來還算完好。
“快!小心卸車!直接運往試驗田旁的暖棚!”徐光啟指揮著,如同一位即將迎接新生兒的大夫,小心翼翼,唯恐有半點閃失。他深知,這些看似不起眼的藤蔓和塊莖,每一寸都價比黃金。
隨行的三位閩省老農,皮膚黝黑,手掌粗糙,麵對徐光啟這樣的大官,顯得有些拘謹。徐光啟卻毫無架子,親自上前,執手相詢:“三位老哥一路辛苦!老夫徐光啟,此番能否讓這甘薯在北地紮根,全賴三位指點!”
其中一位年紀最長的陳老漢,見徐光啟態度誠懇,稍稍放鬆了些,用帶著濃重閩音的官話回道:“大人折煞小老兒了。這蕃薯(甘薯)在咱們那兒,確是賤生易活,不挑地力。隻是……這北地天寒,不比南方暖和,能否成活,小老兒……也不敢打包票啊。”
“無妨,無妨!”徐光啟連忙道,“萬事開頭難。老夫已命人按南方之法,搭建了暖棚,地上也鋪了馬糞增溫。具體該如何栽種、如何照料,還需三位老哥傾囊相授!”
當下,眾人簇擁著這些珍貴的種苗和三位老農,來到了試驗田旁特意搭建的幾座暖棚前。這些暖棚用木料做骨架,覆蓋著厚實的桐油紙,內部不僅挖掘了地火龍,還按照徐光啟的要求,鋪上了一層發酵過的馬糞,既增溫又可作基肥。
在三位老農的指導下,皇莊內挑選出的最細心的農工開始動手。甘薯藤被剪成一段段,保留兩三節,斜插入鬆軟溫潤的畦壟中;玉米種子被一粒粒點入精心挖好的小坑;土豆塊莖則帶著健壯的芽眼,被埋入肥沃的土壤。每一個步驟,徐光啟都親自在一旁觀看,並不時詢問其中的道理。
“大人,這蕃薯插藤,深淺有講究,太深不出苗,太淺不紮根。”
“這玉米點種,間距不能太密,否則苗擠苗,都長不好。”
“土豆下種前,這草木灰沾一下芽眼,能防病抗蟲。”
老農們的經驗之談,徐光啟都讓隨行弟子一一詳細記錄在案。他不僅關注如何種,更關心“為何如此種”。他詢問光照、水分、溫度的具體需求,詢問可能遇到的病蟲害,詢問不同生長階段需要注意的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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