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裡,空氣凝固得像一塊冰。
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如同死神的腳步,每一下都精準地踩在陳東狂跳的心臟上。
那張照片,像一張來自地獄的判決書,靜靜地躺在茶幾中央。
畫麵上,自己那張稚嫩的學生臉,和四眼哥阿光那張精明的社會臉,被永遠地定格在了那個魚龍混雜的街角。
王科長臉上和煦的笑容,此刻在陳東看來,比任何猙獰的麵目都更加可怖。
那溫和的語氣,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正不緊不慢地、一寸寸地剖開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完了……
這個念頭剛從腦海中閃過,另一道更清晰、更沉穩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瞬間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越是看似絕境,越要冷靜。”
是李毅的聲音!
陳東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那股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恐懼。
他抬起頭,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絲迷茫,他盯著照片看了足足十秒,眉頭緊鎖,仿佛在努力回憶著什麼。
隨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了一個憨厚又帶著幾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王科長,我想起來了!是他啊!”
這副“淳樸”的模樣,讓一直觀察著他微表情的王科長,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劇本,似乎沒有按照他預想的方向發展。
“科長,您看,這事說來也巧。”陳東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開始用一種帶著學生氣的、無比真誠的口吻,講述起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故事。
“大概是半個月前吧,我一個粵北山區的遠房親戚給我寫信,說他有個老鄉要來廣州打工,人生地不熟,讓我多照應一下。前幾天,這位老鄉就找來學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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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開頭,合情合理。
“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可比照片上慘多了。”陳東的臉上適時地流露出一絲同情與憤慨,“他說他剛下火車,就被黑中介騙光了身上所有的錢,連回家的路費都沒了,在外麵餓了兩天肚子。”
“我看他實在可憐,就……就帶他去吃了碗麵,還給了他十塊錢,讓他先撐著。”
王科長臉上的笑容不變,手指卻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看似隨意地追問了一句:“哦?那你這位老鄉,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啊?”
“好像是叫……阿光?還是阿強來著?”陳東皺著眉,努力回憶的樣子顯得無比真實,“口音太重了,我也沒聽太清。他當時情緒很激動,一個勁地感謝我,說我是大好人,還非要跟我合影留念,說以後發達了要回來報答我。”
他指了指照片:“喏,應該就是那時候被人拍下來的。哎,科長,您找他有什麼事嗎?他是不是又遇到什麼困難了?”
這番話,將所有邏輯完美閉環!
既解釋了兩人為何會接觸,又用“合影留念”這個細節,將照片的來源合理化,甚至還反客為主,用一副“關心老鄉”的姿態,將問題拋了回去!
王科長準備的所有施壓話術,在這套“紅領巾”式的坦蕩麵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
他審視地看著陳東那雙厚厚鏡片後,清澈又帶著幾分天真的眼睛,心中第一次產生了一絲動搖。
難道……真是自己搞錯了?
“陳同學啊,你這種樂於助人的精神,是值得表揚的。”王科長乾笑兩聲,試圖做最後的試探,“不過呢,社會複雜,人心險惡。以後再遇到這種事,最好還是先向學校保衛科報告,讓專業的人來處理,明白嗎?”
“明白明白!”陳東立刻像個聽話的好學生,連連點頭,甚至主動提出,“科長,要不我現在就去找我們輔導員和幾個同學過來?他們都能證明,我平時在學校就經常幫助有困難的同學,這事我跟他們提過一嘴!”
這記補刀,徹底擊潰了王科長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準備的是一場審訊,對方卻把它變成了一場“優秀學生乾部表彰大會”!
再問下去,就不是試探,而是侮辱一個名牌大學學生會副主席的人格了。
在沒有任何鐵證的情況下,這個後果他承擔不起。
“嗬嗬,不用了,不用了。”王科長悻悻地擺了擺手,站起身,結束了這場虎頭蛇尾的“談話”,“今天就到這裡吧,你先回去忙。”
“好的科長!科長再見!”
陳東如蒙大赦,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這才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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