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機械地走了足有十五分鐘，一瘸一拐地拐過兩條街，直到身後那股如芒在背的窺伺感徹底消失，他才在一個堆滿建築垃圾的無人小巷裡停下腳步。
他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牆壁，像一台耗儘了所有電量的機器，猛地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劇烈地喘息起來。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一旦放鬆，排山倒海般的疲憊與饑餓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淹沒。
腎上腺素退潮後的虛弱，讓他感覺連站立都變得無比艱難，雙腿如同灌了鉛，不住地打顫。
他摸遍了身上所有口袋，將全部家當都掏了出來。
幾張被汗水浸得半濕的毛票，和幾枚叮當作響的硬幣，在掌心攤開。
二十三塊五毛。
這點錢，在這座遍地黃金也遍地陷阱的夢想之城裡，連一晚最廉價的、需要登記身份的招待所都住不起。
他沒有時間自怨自艾。
短暫的休整後，李毅直起身，眼神中的疲憊被一種更強大的、源自生存本能的冷靜所取代。
他順著遠處隱約傳來的人聲，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天還未亮，一處巨大的橋洞下，早已是人聲鼎沸。
這裡，是一處自發形成的露天勞務市場。
馬路邊、橋墩下，密密麻麻地蹲滿了和他一樣穿著廉價工裝、滿臉倦容等待招工的漢子。
空氣中，彌漫著劣質香煙、汗水和隔夜飯菜混合的複雜氣味。
李毅花了一塊錢，從一個推著三輪車的大媽手裡，買了一個硬得像石頭的饅頭和一碗寡淡的豆漿。
他沒有找地方坐，學著周圍人的樣子，就那麼蹲在馬路牙子上，小口小口地啃著，同時豎起耳朵，像一塊貪婪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周圍的每一句交談。
“媽的，昨晚又沒搶到活，今天再找不到工，真要睡大街了！”
“去三和那邊看看唄，那裡日結的活多，雖然錢少，好歹能混口飯吃。”
“三和？那鬼地方人比活多，去了也是白搭！”
“那也比在這兒乾耗著強！實在不行，花五塊錢在網吧包個宿，總比睡橋洞強！”
三和！
李毅的咀嚼動作猛地一頓，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反複出現的關鍵詞。
從周圍人七嘴八舌的議論中，他迅速拚湊出了一個完整的信息拚圖。
三和人才市場，日結工的天堂，也是各路“大神”的聚集地。
那裡有五塊錢一晚、可以躺平睡覺的黑網吧，還有十塊錢一晚、塞滿了上下鋪的廉價旅館。
最關鍵的是，那些地方，龍蛇混雜，為了省事，從不需要該死的身份證！
目標，瞬間明確。
那裡，就是他今晚必須攻下的“龍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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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毅沒有錢坐車，他花了半天時間，憑著記憶和路人的指點，徒步走到了傳說中的三和。
當他站在這片區域的入口時，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見慣了前世風浪的重生者，也感到了一絲發自內心的震撼。
空氣中，汗臭、煙味、廉價快餐和下水道返上來的惡臭混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氣味。
無數眼神麻木的年輕人，或坐或躺，像一堆被隨意丟棄的破舊零件，塞滿了街道的每一個角落。
這裡看不到希望，隻有最原始、最赤裸的生存。
李毅壓低了帽簷，麵無表情地穿過這片“人間地獄”，最終在一棟看起來隨時會塌掉的舊樓前停下。
他在一樓一個昏暗的窗口，將一張十塊錢的鈔票遞了進去。
窗口後，一個光著膀子、滿臉橫肉的老板，頭也不抬地收了錢，隨手扔出一塊滿是汙漬的竹製號牌。
“三樓，自己找個空床。”
李毅拿著那塊油膩的號牌，走上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
三樓是一個巨大的通間，裡麵密密麻麻地擺放了至少三十張上下鋪鐵床，像一個巨大的沙丁魚罐頭。
震天的呼嚕聲、磨牙聲和夢話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首充滿了絕望與疲憊的交響曲。
這裡沒有隱私，沒有安全，但卻有他此刻最需要的匿名。
李毅找到了最靠裡、最不起眼的一個下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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