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第一次毫無遮攔地照在李毅身上,溫暖而刺眼。
他換上了一身在澡堂花二十塊錢買的、廉價但乾淨的白襯衫和長褲,走出了那間充滿了舊時代氣息的澡堂。
他不再是那個在黑暗中躲藏的逃亡者。
他手裡有錢,腦子裡有清晰的計劃,眼裡有對未來的無限渴望。
但他沒有去銀行,更沒有去任何可能與金融沾邊的信托社。
他深知,那隻名為“黑狗”的獵犬,此刻必然已經在那片區域布下了天羅地網,正等著他這條魚自投羅網。
李毅花了幾塊錢,在路邊攤吃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雲吞麵,將最後那點冰冷的疲憊徹底驅散。
然後,他像一個真正的本地人,不緊不慢地朝著九十年代廣州最著名的民間信息集散地人民公園走去。
這裡,是官方規則之外的另一個江湖。
下棋的、唱戲的、交換郵票的,三教九流彙聚於此,空氣中都飄蕩著機會與騙局的味道。
李毅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公園深處那棵巨大的、據說有上百年曆史的老榕樹下。
那裡,是民間象棋高手對弈的地方,也是各種灰色資金與小道消息流動的“準交易所”。
穿過晨練的人群,嘈雜的喧囂聲便如同熱浪般撲麵而來。
李毅擠進一圈裡三層外三層的人堆,一眼就看到了棋局的中心。
棋盤邊,一個赤著上身、脖子上掛著粗金鏈子的胖子,正得意洋洋地叼著煙,腳邊放著一個打開的鐵皮盒子,裡麵是滿滿一盒零散的鈔票。
他就是這片區域有名的“棋霸”老金,靠著一個精心設計的殘局,不知道坑了多少自以為是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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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對麵,一個男人正死死地盯著那盤早已陷入絕境的棋,額頭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那人約莫三十多歲,戴著一副油膩的眼鏡,麵容本該儒雅,此刻卻因通宵未眠和極度的焦慮而顯得憔悴不堪。
他的雙眼布滿血絲,嘴唇乾裂,緊緊抿著,仿佛在用儘全身的力氣壓抑著即將崩潰的情緒。
他就是林正東。
前世在資本市場一言九鼎,能憑一己之力攪動風雲的“東海之龍”。
此刻,他卻是一頭被困在籠中的、輸紅了眼的困獸,賭上了他回老家的最後一張火車票。
李毅平靜地看著。
他看得出,林正東的棋力遠在那個棋霸之上,但他的心態早已被連輸十幾盤的挫敗感徹底摧毀,步步被動,昏招迭出,已然陷入了一個必死的連環套。
“走啊!快走啊!再不走時間到了!”周圍的托兒開始大聲起哄。
“沒棋走了!死局一個!認輸吧!”
林正東的手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最終,他絕望地閉上了眼,準備將麵前的“帥”推倒認負。
就在他即將投子認負的絕望時刻,一個平靜得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像一根冰冷的鋼針,精準地刺入了他混亂的耳膜。
“棄馬十三,中路換炮。”
林正東猛地一愣,渾身一顫!
這是自殺式的走法!
棄掉唯一能護帥的馬,用自己最核心的炮去換對方一個無關緊要的過河卒,瘋子才會這麼走!
他霍然回頭,看到了一雙古井無波的年輕眼眸。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看熱鬨的戲謔,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絕對冷靜。
不知為何,這雙眼睛讓他那顆狂跳不止、幾乎要炸裂的心,瞬間安定了下來。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那隻顫抖的手,按照李毅的指點,走出了那步在所有人看來都愚蠢至極的“廢棋”。
“哈!真是個傻小子!”棋霸老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毫不掩飾的譏笑,毫不客氣地吃掉了那隻白送的炮。
周圍的人群也發出一陣哄笑,都用看白癡的眼神看著林正東和那個多管閒事的李毅。
然而,棋霸的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臉上。
他發現,這步棋如同一把最精巧的手術刀,看似自殘,卻精準地捅破了他整個連環計最關鍵的“氣眼”!
整個棋盤,瞬間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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