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明天報紙出來，你再看。”
回到那間散發著濃烈黴味的廉價招待所，林正東本以為李毅會好好休息，為即將到來的“談判”養精蓄銳。
可他錯了。
李毅甚至沒坐下喝口水，就將那個半舊的帆布行囊往床上一扔，直接說道：“走，帶你去上堂課。”
林正東一頭霧水，被李毅拉著，再次一頭紮進了廣州那片充滿了生機與混亂的市井之中。
他們沒有去任何氣派的地方，而是專門往那些最混亂、最龍蛇混雜的國庫券私下交易點鑽。
人民公園的榕樹下，李毅指著一個正唾沫橫飛、哄騙一個鄉下老農的券販子，聲音壓得極低，像一個最頂級的金融教授在進行現場教學。
“看他的眼神，他每報價一次，視線都會下意識地往老農那雙沾滿泥點的解放鞋上瞟。他在判斷對方的家底和急用錢的程度。”
“再聽他旁邊那個假裝路人的‘托兒’，他每幫腔一句，都會不著痕跡地用身體擠壓其他想湊上來的散戶，這叫‘隔斷信息流’，防止有人報出更高的價格，破壞他的生意。”
兩人又來到另一處騎樓下的交易點，這裡人聲鼎沸，氣氛更加緊張。
李毅指著人群中央一個被眾人隱隱簇擁著的矮胖男人：“那是這片兒的‘坐地炮’，也就是小莊家。你看，所有散戶收來的券，最終都會流到他手裡。他從不親自下場，隻負責製定今天的‘指導價’，賺取最大的差價。他手裡的對講機，才是這裡真正的‘大腦’，隨時接收著愛群大廈那邊大莊家傳來的最新行情。”
這番話，如同一把鋒利的刀，瞬間剖開了這片混亂市場背後血淋淋的、精密如鐘表的運轉邏輯！
林正東聽得瞠目結舌，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自詡為金融奇才，此刻卻發現自己那點學院派的理論知識，在這片真正的江湖裡，簡直就像三歲孩童的把戲。
他看著李毅，那眼神裡，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敬畏，而是近乎狂熱的、看待神明般的崇拜。
次日清晨，一場看不見的輿論風暴，以《羊城晚報》為中心，悍然席卷了整座城市！
“賣報！賣報！《羊城晚報》！省狀元勇闖羊城，欲憑智慧籌學費！”
“給我來一份！”
“我也要！快！”
幾乎在一瞬間，廣州城內大大小小的報刊亭前，都奇跡般地排起了長龍！
陳雪的文筆辛辣而富有激情，她完美地執行了李毅的“劇本”，將一個寒門貴子的奮鬥故事，寫成了一篇足以點燃整個時代的青春戰歌！
一時間，這篇報道成了街頭巷尾、工廠車間、辦公室裡最熱門的話題！
城郊的一家電子元件廠內，滿臉油汙的年輕工人們圍在一起，大聲朗讀著報紙上的文字，那雙因疲憊而顯得有些黯淡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名為“夢想”的火焰！
市中心一棟氣派的寫字樓裡，一名挺著啤酒肚的工廠老板將報紙重重地拍在紅木辦公桌上，對著自己的秘書，發出一聲發自肺腑的讚歎：“他媽的！這小子有種！這才是我們廣東精神！”
甚至在市政府一間小小的會議室裡，幾名乾部也在傳閱著這份報紙，交口稱讚：“這是改革開放的好榜樣嘛！要宣傳！要大力宣傳！”
報社的電話，從早上八點開始，就幾乎被打爆了！
“喂？《羊城晚報》嗎？我是XX食品廠，我們要給李毅同學捐款！”
“你好，我們是……”
陳雪和整個社會新聞部的同事們都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狂喜與忙碌之中，她激動地撥通了李毅留下的招待所電話，聲音裡充滿了壓抑不住的興奮。
“李同學！我們成功了！你火了！整個廣州都為你瘋狂了！”
電話那頭，李毅的聲音卻平靜得像一潭千年古井，沒有半分波瀾。
“陳記者，辛苦了。”
這冷靜的反應讓陳雪一愣，隨即，她聽到了那句足以讓她職業生涯都為之震撼的指令。
“現在，麻煩你幫我篩選一下。”
“我需要的是‘投資者’，不是‘慈善家’。”
陳雪握著話筒，徹底呆住了。
她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十八歲的窮學生對話，而是在跟一個運籌帷幄的商業巨擘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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