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拋棄?嗬,不放棄?說得真好聽!但邊讓,你是不是忘了……我當年為什麼會去那個邊境小鎮?!”
“沒忘,也忘不了。當年你單槍匹馬殺向邊境小鎮,幽洲殘部為了解決掉你,不惜動用南境守城的八百精銳增援,那一戰,你整整守了一天一晚,小鎮總共六千八百人,你保住了絕大多數老幼婦孺的性命。而我為了救你,帶著已經殺出重圍的一百北玄將士重回敵軍腹地。血戰五個時辰,最後連著你跟我在內,總共隻走出十人十馬,後來活下來的鎮民為了紀念那十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恩人,特意把小鎮的名字改了,就叫十馬鎮。”
“可如今呢?!”司南溪的刀猛地向前遞進半分,刀鋒的寒氣幾乎要沁進邊讓的皮膚。
“青湖郡下管三城二十鎮,你一句輕飄飄的監管不力想把一切帶過,你可曾想過江對麵的那片大地,死了多少無辜的百姓。”
司南溪的刀離邊讓的額頭越來越近,身後那幾十名北玄護衛嚇得魂飛魄散,連大氣都不敢喘,手心全是冷汗。他們清楚,這一刀若是真的砍了下去,不僅他們所有人都得以死謝罪,遠在玄霄秦城的所有邊氏家眷,恐怕也難逃陪葬的厄運。
刀,終究還是停住了。
司南溪的手臂劇烈顫抖著,最終,他猛地收刀後退。
“滾吧,帶著你的人滾出司南洲。從此以後,你我二人,恩斷義絕。”
司南溪反手一刀斬向空氣,刀氣掠過邊讓右手,他寬大袖袍應聲切斷。一截飄落在地沾染泥土,另一截被穀風卷起飛向高空,很快消失不見。
很久以後,司南溪才知道,自己放走邊讓的那條山穀名叫華容穀。那條狹長而扭曲仿佛命運捉弄的山穀路,名叫華容道。
——
青湖地界,八丈源渡口。
兩千重騎紅甲如同燒紅的鐵流,從江經渡一路摧枯拉朽般殺到八丈源,馬蹄踏碎了不知道多少塊青石板,沿路不知砍翻了多少來不及登船撤退的北玄軍卒的頭顱。
駐守青湖的五千北玄軍一路潰敗,到達最後的撤退渡口時,隻剩下了不足四千四百人,一路上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好在絕大多數的人還是按照前一天的撤退時辰趕到了。
那位最終下令屠城劫掠的邊軍都督,姓邊名斐。邊讓罵他狗改不了吃屎,並沒有罵錯。此人確有虎膽,修為紮實,在邊家年輕一輩中,實力僅次於有少年天才美譽的展鐘離。指揮作戰素來有條不紊,頗有大將之風。
但他唯一的缺點就是“貪”財,準確地說並不是他貪財,而是他太懂錢財的用處了。
邊讓身為少宗主,地位尊崇,儘管常年廝殺於戰場,但對於軍需後勤撫恤調度這些瑣碎卻至關重要的事務卻並不那麼精通。這也可以理解,作為北玄軍的最高統率,他更需要考慮的是戰略布局,是如何將手下的人用在合適的位置上,如何在衝陣殺敵時最大限度地減少傷亡。
邊讓是少宗主,隻需運籌帷幄決勝千裡。可邊斐不同,他是真正管過後勤的人,他知道整個衛央西北每一錠銀子的去向,更知道這個時候一筆撫恤金的分量。
北玄軍這次南下死了這麼多人,尤其是跟去江風的三千人,更是精銳中的精銳,按軍律,這些人需要一次性給帛錢五千貫,另賜喪葬費紋銀三百兩,若籍貫在玄霄秦城內,難以直接賜田的還得改發田賦券。粗算下來約是五十畝官田的五年收成,若籍貫不在玄霄秦城內,直接劃荒田五十畝,鼓勵家屬墾荒,免賦稅三年。
北玄軍戰力之所以如此強悍,不僅僅是因為訓練有素,更深層的原因在於,每一個士兵都明白,上了戰場立下軍功,就能加官進爵,改變命運。即便不幸戰死,也能為家裡留下一筆足以讓親人活下去的豐厚撫恤,活著能改變家族命運,死了同樣死得有價值。
此次南下突襲,傷亡如此巨大,這筆巨額撫恤金從哪裡出?
衛央國庫本就緊張,玄霄秦城加上周邊五城七十二鎮,每年的賦稅收入就那麼多。
日益龐大的邊氏宗族每月都要固定支取巨額俸祿,提拔新人、購買軍械馬匹、日常糧草消耗又是一筆巨大的開支。
軍中那些修靈之人所需的珍貴藥草、用以提升修為固本培元的丹藥,一年下來所花出去的錢哪一項不是天文數字?
這筆突然多出來的巨額撫恤,就像一座大山壓在邊斐心頭。不給或者晚給,軍心必然渙散,甚至連北玄軍的根基都可能動搖。
一個最簡單最直接,卻注定要背負千古罵名的辦法就擺在邊斐麵前,他隻猶豫了三秒鐘便做出了決定。
如果這場戰役的失敗必須要有一個人來承擔大部分後果和以及世人的唾罵,那麼他願意為少宗主邊讓扛下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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