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紅茶推開門，熱氣從杯口升起來，裹著佛手柑的香氣。
湯姆正坐在他的書桌後麵，手肘撐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手裡翻著一疊紙，眉頭微蹙，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
那疊紙是他昨晚帶回來的一份備忘錄，關於衛生部與陸軍部聯合采購藥品的框架草案，上麵勾勾畫畫了不少，有些地方用紅筆圈了。
埃德蒙在門口站了兩秒。
挺稀奇的。
湯姆一向對他的工作文件沒什麼興趣。
有幾次他晚上在書房處理公文，湯姆在旁邊看書，他隨口說了一句今天這份挺有意思的，你要不要看看，湯姆頭都沒抬，說了句你的工作你自己處理，別來煩我。
怎麼突然又感興趣了？埃德蒙走過去，把其中一杯茶放在桌角，自己端著另一杯在桌沿坐下，之前要跟你講，你還讓我去一邊去。
湯姆沒有抬頭，手指翻過一頁紙。
你話多了啊，埃德蒙。
埃德蒙聽出湯姆沒有真的嫌他煩。那句話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含糊調笑的意味。
他識趣地閉嘴，端著茶杯安靜地等著。
湯姆又翻了一頁，把那份備忘錄從頭到尾看完了，才放下紙，抬起頭來。
白廳的官僚體係，湯姆說，是怎麼運行的？
埃德蒙愣了一下。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知道。湯姆坦然地回視他，你之前說過一些零碎的，但沒有完整講過。我想知道你們是怎麼做決策的，權力怎麼流動，信息怎麼傳遞。
埃德蒙放下茶杯，在椅子上坐正了一些，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他在腦子裡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後開始說。
白廳的運作分三層。
最上層是內閣和部長，決定大方向。中間一層是常務次官和各部委的高級文官，把大方向拆解成可執行的方案。最下層是各級執行機構，負責把方案落地。理論上，信息從下往上傳遞，決策從上往下貫徹。但現實是——
中間層可以操控信息。湯姆接話，語氣篤定。
埃德蒙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
對。向上傳遞的信息是經過篩選的，向下傳達的命令是經過解釋的。中間層掌握著信息的閥門，誰掌握這個閥門，誰就掌握真正的權力。部長換了，中間層不換，白廳還是那個白廳。
湯姆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消化著這段話。
所以你的位置，他說，在中間層。
中層偏上。埃德蒙糾正，常務副部長，管的東西不少，但上麵還有人。好處是做事有自由度，壞處是出了事第一個被推出來頂雷。
湯姆低頭看著桌上那疊備忘錄，目光落在埃德蒙用紅筆圈出來的某一行字上。沉默了幾秒，他開口了。
魔法界不一樣。
埃德蒙等他往下說。
魔法界的政治，湯姆的聲音放得很輕，目光還落在那張紙上，是另一種東西。魔法部有部長，有部門，有規章製度，但那些東西——
他抬起眼，看向埃德蒙。
一個能力足夠強的人，可以繞開整個係統。
埃德蒙注視著湯姆。
台燈的光落在湯姆的側臉上，把他黑色的眼睛照得很亮。
麻瓜的體係靠的是分工和製衡，湯姆說，所以權力被分散了，沒有人能完全掌控所有環節。但魔法的世界裡，個體的力量可以直接轉化為權力。一個足夠強大的巫師，不需要去經營關係、妥協談判、爭取盟友。他隻需要——
他停了一下。
足夠強。
埃德蒙安靜地聽著。
所以魔法界的政治，湯姆總結道，本質上是個體的博弈。你在白廳學到的那些東西，在魔法界不一定適用。反過來也一樣。
書房的燈光安靜地照著兩個人。
埃德蒙仔細觀察著他說話時的表情，冷靜專注，像是已經在心裡演練過無數遍的篤定。
他忽然明白了。
湯姆今天問這些，是在做功課。他在學習麻瓜世界的運行方式，不是為了模仿，而是為了理解。
理解埃德蒙所在的那個世界，理解埃德蒙每天麵對的是什麼，理解他們的處境裡有哪些他可以借力的地方，有哪些他需要避開的陷阱。
他想要更完整地進入埃德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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