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他身邊，將那碗尚有餘溫的安神湯輕輕推到他麵前，那湯藥的藥香，此刻也變得沉重，仿佛承載著無法言說的悲傷：“但玄曜，我們不能被情感所蒙蔽。”
她的聲音冷靜而殘酷，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毫不留情地剖開了元玄曜心中最不願麵對的那個膿瘡，血淋淋地揭示著真相：“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事實——郝蘭若的身份遠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她知道‘玄鳥’的存在，她知道那套‘天文+服飾’的密碼，她甚至……可能就是那套密碼的創造者之一！”
“她留下的每一個線索看似是在引導我們追查真相，但換一個角度想，又何嘗不是在將我們一步一步引向一個……她早已為我們設定好的‘終點’？”
是啊。
從黑風穀的虎符，到曹妃鎮的沉船。
從龍門石窟的血字，到今日皇陵羨道的刻痕。
自己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在養母的“指引”之下。
自己真的是在追尋真相嗎？還是隻是在……走一條別人早已為自己鋪好的路？
若養母的身份是假，那兄長的“背叛”呢？祖父的“守護”呢？
這二十年來，自己所經曆的一切，所堅信的一切，難道都是一場被精心編織的……謊言？
這疑問像千萬根鋼針，在他心頭反複紮刺，攪得他五內俱焚。
元玄曜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世界仿佛都在崩塌，喉頭一甜。
“噗！”
一口心血再也抑製不住，從他的口中狂噴而出！
那腥甜的液體濺在那張寫滿了推演公式的草紙上，將那些朱砂的痕跡染得更加觸目驚心，仿佛要將他內心的痛苦具象化，血淋淋地呈現在眼前！
“玄曜！”林妙音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她的指尖搭在他的脈搏上，隻覺得一股混亂而狂暴的氣息在他的體內瘋狂衝撞，如同千萬頭野獸在他胸腔內奔騰，隨時可能將他撕裂！
是心魔！是極致的懷疑與自我否定引動了舊傷，催生了心魔，像毒蛇般纏繞著他的靈魂！
“穩住心神！守住靈台！”林妙音厲聲喝道，聲音中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她的手已迅速從懷中取出一枚銀針，沒有絲毫猶豫，便要刺向元玄曜後心的某個大穴，試圖以醫術強行鎮壓他體內狂暴的氣血！
然而，她的手卻被元玄曜一把抓住了。
那隻手，冰冷而有力，指節泛白。
元玄曜抬起頭，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瞳孔深處，是即將墜入深淵的絕望。
他的臉上沒有了痛苦，沒有了掙紮，隻有一種……近乎毀滅的平靜，如同暴風雨前死寂的海麵，讓人感到徹骨的寒意。
“不用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頑石在摩擦，帶著砂礫般的粗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的血沫，“我沒事。”
他說著，緩緩推開林妙音的手。
然後，他端起了桌上那碗已經有些微涼的安神湯。
他看著碗中那黑褐色的、散發著淡淡藥香的液體，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那光芒像深淵，吞噬所有色彩。
這世間，生我者，不知。養我者，不識。
親人可能是敵人，摯愛可能是棋子。
若一切皆為虛假，那什麼是真？
他抬眼，看向了眼前這位眼神中充滿關切與焦急的女子。
他腦海中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嘶吼：也許，她也是假的。也許，這碗湯就是世上最烈的毒藥，是這個騙局的最後一環。
他看著她，仿佛要將她的靈魂看穿，尋找一絲破綻，一絲偽裝的痕跡。
而林妙音隻是靜靜地回望著他，眼神清澈，沒有一絲閃躲，隻有那來不及掩飾的、為他而生的擔憂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痛，那心痛像細密的針，刺痛著她的靈魂。
她甚至微微上前一步，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咬住了嘴唇，任由他審視，任由他將自己看穿。
“罷了。”元玄曜心中慘笑一聲。
那笑意苦澀到了極致，仿佛能嘗到血與淚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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