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弘淵頓了頓，語氣一轉，帶著洞悉世事的冷峻與決斷：“這是傳說。”
他緩緩轉身，那雙渾濁老眼中，閃爍著令人心悸的、洞悉曆史真相的光芒，直刺元玄曜心底，仿佛要將他靈魂深處的秘密，也一並剖開。
“而真相，是你的高祖，北魏景穆皇帝拓跋晃。當年他為了平衡朝中日益坐大的鮮卑舊貴與漢人士族，也為了給元氏皇族留下最後一條退路，秘密地與當時的南朝宋文帝劉義隆，達成了一個驚天的盟約。”
“盟約的內容很簡單。”石弘淵目光掃過元玄曜和淩月，帶著一絲深沉的考量。淩月緊繃著身體，她感到自己的血脈在沸騰，仿佛那盟約之名，早已刻入骨髓深處，讓她對那份古老的傳承，有了最直觀的感應。
“若有一日北魏亡於內亂，則南朝可奉景穆帝裔入繼大統，清君側，續北魏正朔。若有一日南朝亡於權臣，則北魏亦當出兵助其反正，保華夏衣冠不墮。此盟約,史稱‘龍鳥之盟’！”
元玄曜意識瞬間清明，他猛地睜開眼，眼中是滔天怒火：“龍鳥之盟？！你是不是想告訴我，我就是那條被你們選定的‘龍’？而淩月就是你們選定的‘鳥’？你們把我當什麼？我不是棋子！更不是祭品！”他怒吼，聲音嘶啞，帶著被欺騙的痛苦與絕望。那絕望中，是對整個生命被預設、被獻祭的徹底顛覆。
“你們所有人都隻是在利用我！利用我的血脈！利用我的憤怒！利用我對親人的信任！”他掙紮著想要掙脫石弘淵的束縛，但那股無形氣牆卻紋絲不動。他隻覺渾身無力，體內血脈之力瞬間暴走。
“噗——！”又是一口黑血，帶著濃鬱的腥甜與腐朽，狂噴而出。他身體搖晃，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再次陷入混沌。
淩月隻覺腦中轟鳴！她想起元玄曜在平城收到的那封密旨，那墨綠火漆，那龜蛇交纏的玄武圖騰，不隻是北魏太祖皇族製式，更是“玄武之盟”信物！這重複的符文此刻在她眼中,透著前所未有的詭異與不祥。
她沒有片刻遲疑，將之前從樂瑤屍身上搜得的、那枚墨綠火漆的密信，顫抖著遞到元玄曜手中。
信是用一種極其特殊的、混雜了金粉的墨汁書寫的，在燭火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仿佛血跡未乾。
信的內容很短，但每一個字，都讓淩月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信中赫然是一份南梁在北齊境內所有潛伏的“金縷衣”暗樁的名單，以及他們與北齊某些高層官員秘密來往的賬目！
這簡直是一份足以顛覆北齊朝堂的罪證！
元玄曜接過密信。
那紙張雖薄，卻沉重得仿佛壓著萬鈞巨石，每一寸紋理，都透著血腥的重量。
他目光掃過那份長長的名單，最終定格在“齊動礎”那個名字，以及其後那行觸目驚心、用蒼勁筆法書寫的、屬於他兄長的批注——
“齊動礎，吾之心腹，忠勇無雙。此子可為玄曜之臂助，亦可為棄子。”
“棄子！”
這兩個字，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瞬間刺入他眼底，直抵心神。
密信在他手中微微顫抖，發出紙張撕裂般的輕微響動。
每一個筆畫都化作刀鋒，在他掌心劃出道道刺痛的血痕。
他感到一股難以抑製的惡寒，從脊椎直衝頭頂，渾身汗毛倒豎，仿佛置身冰窟。
胸口仿佛被無形巨石壓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肺腑生疼。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齊動礎粗獷卻帶著忠誠的臉——那張臉上，曾無數次在演武場上，帶著敬仰與熱血，呼喚著“少主”；那張臉上，也曾在他危難時，毫不猶豫地擋在他身前，露出粗獷的笑，那笑意裡，是毫不設防的信任與生死相隨的決絕。
而現在，這信任與決絕，卻被“棄子”二字無情地撕裂，它們化作他掌心一道道刺痛的血痕，如同被烙鐵燙過的疤痕，刻骨銘心，灼燒著他靈魂深處，那僅存的溫情。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份刻骨銘心的痛楚，比左肩的舊傷發作時更甚，直抵神魂深處，讓他一度感到窒息。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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