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波端坐在主桌最上首的位置。
一身深灰色中山裝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銀白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握著一隻青瓷茶杯,卻遲遲未飲。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喬思靜身上——
那孩子正低頭給林思彤剝蝦,動作輕柔,眉眼低垂。
方才,她站在台上時那股子沉穩與鋒芒,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刮在他心上。
他忽然覺得胸口發悶,仿佛有塊石頭壓著,連呼吸都變得滯重。
耳邊喧鬨的祝酒聲、孩童的嬉笑聲、餐具碰撞的清脆響,全都模糊成一片嗡鳴。
唯有思靜那句“我的名字叫喬思靜,我媽媽是喬欣語,我爸爸是楊景升”在腦海中反複回響。
四十年前的那個夜晚,猛地從記憶深處翻湧而出。
那時,他才二十多歲,是海城下放到石板田村的知青。
村裡窮,山高路陡。
可他偏偏愛上了那個紮著粗麻辮、眼睛黑亮如星的村姑——
楊秀清。
她不是城裡姑娘那種嬌滴滴的模樣,手上有繭,肩能挑擔,卻會在他發燒時偷偷熬一碗薑湯,趁沒人時塞進他窗台;
會在他被隊長訓斥後,默默蹲在曬穀場邊,用草莖編一隻歪歪扭扭的蚱蜢,放在他的腳邊。
那天晚上——
月亮被雲遮了大半,他和秀清約在後山的小樹林裡。
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火把的光亮。
生產隊長張長明的兒子張富貴大聲喊道:
“抓住他!就是他勾引我的未婚妻!”
十幾個社員舉著火把衝上來。
張富貴用一根扁擔將他打暈後,用麻繩將他捆起來,關押在了保管室。
趁著夜色,楊秀清將張富貴打暈後,幫他逃離石板田村。
回到海城後,他組成了新的家庭,開始了新的生活。
……
兜兜轉轉幾十年——
往事不堪回首,雖說劉海波和楊秀清始終沒有走到一起,但楊景升則是愛情的結晶,是曆史的見證。
如今,兒孫滿堂。
親孫女喬思靜考上清北大學,升學宴上如此熱鬨
劉海波心生感慨。
他望著喬思靜——
那孩子正將剝好的蝦仁放進林思彤的小碗裡,動作細致得近乎虔誠。
她低垂的眼睫,像極了當年楊秀清低頭編草蚱蜢時的模樣。
想起自己曾經經曆過那個火紅的年代,那段難忘的鄉村愛情,劉海波不禁眼眶微熱,握杯的手微微顫抖。
“爸?”突然,楊景升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劉海波回過神,才發現兒子不知何時已站在自己身旁,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去休息室坐會兒?”楊景升一臉關切地問。
劉海波擺擺手,敷衍道:“不用,我沒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喬思靜。
那孩子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忽然抬起頭,朝主桌這邊望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劉海波心頭猛地一顫——
她的眼神太像了,像極了楊秀清看人時那種清澈又倔強的光。
楊景升繼續問:“爸,思靜今天的話,是不是讓您……”
劉海波打斷兒子的話,說:“沒有,思靜說得很好。”
楊景升怔住。
父親向來寡言,尤其在涉及過去的事上,更是諱莫如深。
可此刻,他眼中竟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柔軟——
像是冰封多年的河麵,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宴會廳裡的喧鬨仍在繼續。
有人舉杯祝酒,有人談笑風生,孩童在席間追逐嬉戲,餐具碰撞聲、笑聲、祝福聲交織成一片人間煙火。
可在這片熱鬨之中,劉海波卻仿佛置身於另一個時空——
那裡隻有山風、稻浪、曬穀場上的草蚱蜢,和一個永遠留在二十歲夏天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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