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晴空一日多過一日。果然如薑怒所料，山門邊的缺口炸開後，在水流不斷的衝刷下，裂口越撕越大，水位退得比先前快了許多。沒過多久，秦川便傳來喜訊：運輸密道的氣口已逐漸顯露出來，雖有些地段被淤泥堵塞，但清理乾淨便能恢複通行。
西山邊的軍隊也陸續有人前來與薑怒彙合。運送紅泥的隊伍一下子壯大了不止一倍，密道的修整進度大大加快。不過數日，已有六七千人馬得以重新向寒山進發。
啟程之前，眾人遠望霜華城，昔日水淹之處，漸漸浮出一片沉寂的廢墟。
曾經巍然矗立的鐘樓、華美的宮殿、熙攘的商業街，如今皆淪為斷壁殘垣。碎木、破磚、爛瓦淤積水中，隨濁流沉浮。更令人心悸的，是那隨處可見的浮屍。
幾處地裂仍在噴湧著地下熱泉，蒸騰出滾燙的蒸汽與刺鼻的異味。暖流與淤泥混雜，將大地撕裂成半是汙水、半為沼澤的猙獰模樣。渾濁、惡臭、腐爛、死亡——所有破敗與汙穢都糾纏於此，空氣中彌漫著一陣又一陣令人窒息的氣息。
霜華，已徹底化作一座死城。
蒼雪曾親眼見證澄澈秀麗的菊序如何被烈焰焚為焦土；也曾目睹絢爛繁華的桃浪如何在朔風摧折下歸於死寂；而今，她又看著霜華在冰川消融、銀河決堤中沉入深淵。
然而這一切，似乎都已不再重要。
無論是烈火、疫病還是洪水，終有一日，寒星上所有的城市與村莊都將被冰原吞噬，封印所有過往。
無論它們曾何等繁華，何等奢靡，上演過多少悲歡離合、喜怒哀樂，最終都不再重要。
王侯將相，平民百姓，在末日接連的天災中，皆化為荒草一堆，最終歸於塵土、化作青煙，在時間的荒原中悄然消散。
無人記得逝者是誰，也無人在意。
時光奔流，世代更迭。昨日錦繡膏粱地，今朝衰草枯楊場；昨日高樓歌舞處，今成陋室空堂，唯餘風穿過殘垣，嗚咽如泣。
一行人抵達隆冬城後方的凝霜鎮時，隻見一處新開鑿的密道出口外早已有護衛長老率眾靜候。見到蒼雪身影，眾人齊齊跪拜，聲如洪鐘：“恭迎院長大人！”
蒼雪目光掃過肅立的隊伍，問道：“凝霜鎮現有多少護衛駐守？”
薑怒上前一步，拱手稟報：“回院長，此地駐紮一萬餘人，都是此前繞道執行炸山任務的精銳。山門炸開後，大半兵力已撤回此處休整。”他抬手指向遠方，“前方不遠便是隆冬城外的幾個小城，其中最大的玄冰城已被魚飛占據。他收攏難民流寇，聚眾已達二三十萬之巨。”
晚照聞言蹙眉：“我們眼下不足兩萬人，恐怕難正麵抗衡，要在這裡等無夜宮更多人的支援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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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無須多慮。”秦川倒是顯得胸有成竹，“來時我已勘察過地形，這個鎮子離隆冬城不遠，雖然小，卻是數條密道交彙之所，地下更有廣闊空間可供隱匿。若能暗中集結地下軍隊，便可神不知鬼不覺地形成合圍之勢。”
薑怒連連點頭：“秦隊說得不錯，玄冰鎮可謂天衣無縫。”
蒼雪道：“既然如此，我們便以靜製動。最好等魚飛與李沐光兩虎相鬥，精疲力儘之時，我們在背後雷霆一擊。我們就在此駐紮休整。”
秦川領命而去，薑怒則引著蒼雪與晚照往凝霜鎮深處行去。
踏入鎮中，竟是一派陽春三月的光景。日頭和暖，惠風和暢，全然不似冬季時節。寒山積雪不斷消融，這個鎮上的小河水也跟著暴漲，兩岸堤壩早已加高加固。
四處可見大水褪去的痕跡。融化的雪水與漫出的河水混雜一處，將整座小鎮浸得濕漉漉的。建築物上留著齊腰深的深色水痕，街道上泥濘不堪，雜物堆積，一半是洪水退去後的殘留，一半是冰雪消融的狼藉。
寒山方向的冰原仍在不斷融化，雪水彙成一道道溪流，在街巷間蜿蜒流淌，發出淙淙聲響。
鎮中住戶已然不多，留下的多是寒山護衛與零星難民，人人行色匆匆，麵帶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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