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藤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門在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丁陌抱著那摞標著“江南地區肅正作戰預案（部分）”的文件，步履平穩地走在領事館光可鑒人的走廊上，臉上看不出絲毫異樣，唯有貼著文件邊緣的指腹，能感受到自己心臟沉穩而有力的搏動。
這不是興奮，而是高度專注下的生理反應。他如同一個行走在懸崖邊的挑夫，肩上擔著千鈞重物，腳下是萬丈深淵，任何一步行差踏錯，都將萬劫不複。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反鎖房門。他沒有立刻撲向那摞文件，而是先走到窗邊，調整了一下百葉窗的角度，讓光線恰好能照亮辦公桌，卻又不會讓外麵的人輕易窺視到桌麵的具體情況。然後，他像往常一樣，給自己泡了一杯濃茶，茶葉放得比平日更多些，苦澀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有助於提神醒腦，壓製那因過度使用能力而隱隱作祟的頭痛。
做完這些看似瑣碎的準備工作，他才在辦公桌前坐下，目光落在了那疊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文件上。
封麵上，“絕密”二字鮮紅刺目。
他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第一頁。
文件內容龐雜而枯燥，充斥著部隊番號、物資清單、運輸時刻表、地方維持會人員名單、預計管製區域劃分……沒有直接寫明主攻路線和精確時間，但正如丁陌所料，魔鬼藏在細節裡。
他閱讀的速度極快，大腦如同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快速抓取、篩選、關聯著關鍵信息：
“第XX師團第XXX聯隊，需於本月28日前完成於蘇州河沿岸指定區域集結，所需糧秣由第X後勤分部統籌，於25日前運抵昆山中轉倉庫……”
“為確保‘肅正’區域交通線暢通，擬對青浦、鬆江交界處之公路、橋梁實施階段性管製，具體時段待作戰指令下達，但工兵部隊及所需器材需於26日前部署至朱家角、練塘等前沿點位……”
“地方協查方麵，要求各區維持會於27日前上報轄區內所有青壯年男子名錄，並組織民夫隊，聽候調遣，用於物資搬運及簡易工事修築……”
“醫療分隊及藥品儲備，重點配置於嘉定、太倉方向……”
一條條看似孤立的信息，在丁陌的腦海中迅速拚接、組合。集結地點暗示了進攻的出發陣地；物資囤積點和運輸路線勾勒出可能的進攻軸線；管製區域和工兵部署指向了需要控製的交通樞紐和可能發生戰鬥的地域；民夫調動和醫療資源傾斜，更是隱隱標出了主要戰鬥方向的預期強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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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合上最後一頁文件時，窗外天色已經暗淡下來。辦公室裡沒有開燈，隻有遠處路燈昏黃的光線透窗而入，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腦海中已然形成了一幅清晰的、關於日軍此次“清鄉”行動的動態推演圖。雖然還缺少最核心的進攻發起時間和各部隊的具體任務區分，但主要的打擊方向（大致指向蘇南抗日根據地核心區域）、兵力規模（至少一個聯隊為主乾，輔以大量偽軍和後勤支援）、行動大致時間窗口（未來七到十日內）以及關鍵的後勤節點和交通線，都已了然於胸。
這份情報的價值，遠超他之前的任何一次提供。也意味著，他向軍統開價的底氣，前所未有的充足。
但如何將這份情報“安全”地傳遞出去，並換取最大利益，則需要更精細的算計。軍統內部不清淨，這是蘇念卿上次傳遞信息時隱晦提及的。直接交出完整分析結論，風險太高。他需要包裝，需要拆分，需要真真假假，需要在滿足軍統需求的同時，最大限度地保護自己，並且……為自己真正想幫助的一方，留下操作空間。
他睜開眼，眼中沒有絲毫疲憊，隻有冰封般的冷靜。他開始動手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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