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儘，丁陌就已經站在窗前。
他手裡捏著那張寫著紅黨緊急聯絡點的紙條，隻有指甲蓋大小，上麵是用密寫藥水寫的一個地址和一個人名，平時看不出來，需要特殊藥水才能顯影。現在這玩意成了燙手山芋。
樓下街對麵，那輛黑色轎車還趴在那裡，像頭守夜的野獸。車裡的人剛換過班，能看見駕駛座上的人正就著晨光啃包子。
丁陌轉身走到煤爐邊——上海老式裡弄房子，冬天還得燒煤爐取暖。他劃了根火柴，點燃紙條一角。火苗竄起來，迅速吞沒了那些看不見的字跡。他鬆手，燒黑的紙灰飄落在煤灰裡，用腳碾了碾，徹底混在一起。
這樣最安全。紅黨的聯絡方式，隻能記在腦子裡，不能留任何實體痕跡。他閉上眼睛默念了一遍那個地址和暗號，確認已經刻在記憶裡了。
七點半，丁陌出門。今天他換了條路線，從後弄堂穿出去，繞到另一條街上才叫黃包車。盯梢的車果然跟了上來，但距離拉得遠了點——後弄堂太窄，車進不去，盯梢的人大概沒想到他會走這條小路。
到了領事館，氣氛比昨天還要凝重。
走廊裡多了兩個生麵孔，穿著便衣但站姿筆挺，一看就是軍方的人。丁陌經過時，他們掃過來的目光像刀子刮過。
推開辦公室的門，他頓了頓——桌上多了份文件，不是他放的。拿起一看，是淺野調查組發來的通知，要求所有中層以上人員提交過去半年“所有非工作性質的社交活動記錄”，包括但不限於飯局、茶會、私人拜訪。
這是要查人際關係網了。
丁陌坐下，把通知放在一邊。他先處理今天的港口調度表——有幾艘貨船因為海關檢查延誤，貨主已經來催了。他按程序做了加急標記，但心裡清楚，這些申請到了池田科長那裡多半會被打回來。
十點鐘，他起身去了趟機要室。
中村主任正在焦頭爛額地整理被翻亂的文件，見他進來，苦笑道：“竹下君，你也看到了，我這兒現在跟遭了賊似的。”
“查完了嗎？”
“哪能這麼快。”中村壓低聲音，“淺野的人昨天翻到半夜，今天一早又來了。說要把所有外發文件的副本都核對一遍，連三年前的電報底稿都要翻出來。”
丁陌心裡有數了。淺野這是在用笨辦法——把所有可能泄露情報的渠道都梳理一遍，看能不能找到蛛絲馬跡。
“對了，”中村忽然想起什麼，“你上次不是幫加藤小姐打聽古籍的事嗎？剛才她打電話來，說她父親很感興趣，讓你幫忙安排。”
丁陌點點頭：“我知道了。”
離開機要室，他沒回辦公室，而是去了三井運輸的辦事處。辦事處離領事館不遠，隔兩條街，是一棟二層小樓。
負責人王經理正在櫃台上算賬，見丁陌進來，忙迎上來：“竹下先生，您怎麼親自來了？”
“路過，來看看。”丁陌掃了一眼店麵，“李桑在嗎？”
“李爺去碼頭了，今天有批貨要處理。”王經理引著他進了裡間，關上門，“您坐，我給您泡茶。”
丁陌擺擺手：“茶不忙。昨天說的事，你跟吳老板聯係了嗎？”
“聯係了。”王經理說，“吳老板說貨已經備好，隨時可以發。但他也說了，最多再等兩天，兩天後如果還走不了，他就要找別的路子了。”
“兩天……”丁陌沉吟片刻，“你告訴吳老板，明天晚上，貨一定能出上海。讓他把包裝全部換成醫療物資的標準樣式——紙箱要印紅十字標誌，單據全部做成德文，發貨方寫‘上海聖米迦勒醫院’。”
王經理愣了一下：“聖米迦勒？那不是德國人的教會醫院嗎？”
“對。”丁陌說，“你下午去找聖米迦勒醫院的施密特醫生，就說三井運輸有一批捐贈給難民的醫療物資，想搭他們醫院的便車運往蘇州。運費按三倍給，現金結算。”
王經理有些遲疑：“德國人的教會醫院……能答應嗎？他們跟咱們日本人關係可不算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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