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黃梅天像是永遠過不完，空氣裡總有一股子黴味，黏糊糊地貼在人身上。丁陌站在碼頭倉庫的水泥台階上，看著工人們把一箱箱貨物從卡車上卸下來。那些木箱很沉，四個工人抬一箱，扁擔壓得彎彎的，腳步在濕漉漉的地麵上踩出深淺不一的印子。
山本少佐今天沒來。
這是第三天了。往常這個時候，海軍運輸隊的人早就到了，催著裝船，催著發貨。但這三天，碼頭上的海軍軍官少了一半，剩下的人也都心不在焉，眼神總往南邊瞟，好像能透過層層樓房和江水，看見千裡之外的太平洋。
丁陌心裡清楚，馬裡亞納那邊肯定已經打起來了。
他轉身走回領事館。走廊裡比平時安靜，幾個文書課的女職員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見他過來，立刻散開了，眼神躲躲閃閃。丁陌沒理會，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經過機要室門口時，門開了，中村主任抱著一摞文件走出來，看見丁陌，愣了一下，然後擠出一個笑容：“竹下君。”
“中村主任。”丁陌點點頭。
中村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竹下君，有件事……能跟你說說嗎？”
丁陌心裡一動，臉上不動聲色：“什麼事？”
中村把他拉到走廊拐角，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詩集：“這個，送你。”
丁陌接過詩集，是石川啄木的短歌集，書皮有些舊了，邊角微微卷起。
“這是……”
“我老家寄來的。”中村聲音壓得更低，“老家在仙台，有個表弟在南洋當兵……已經兩個月沒來信了。竹下君，你在碼頭工作，消息靈通，如果……如果有什麼消息，能不能告訴我一聲？”
丁陌看著手裡的詩集，又看看中村。這個平時性格內向細心、喜歡喝兩杯的機要室主任，此刻眼睛裡有血絲，眼圈發黑，顯然這幾天都沒睡好。
“沒問題中村君。”丁陌說，“有消息一定告訴你。”
中村連聲道謝，匆匆走了。丁陌拿著詩集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詩集不厚，大約五十來頁。丁陌隨手翻開一頁，手指劃過紙麵。紙張很普通，油墨味裡夾雜著淡淡的黴味。但在觸碰到書頁的瞬間，一些破碎的畫麵湧進腦海——
中村坐在機要室裡，麵前攤著幾張電報紙，手在抖；電報紙上的字跡潦草，有幾個詞跳出來：“馬裡亞納”、“交戰”、“損失慘重”、“無線電靜默”；中村拿起電話，想撥號，又放下，反複三次；最後他把電報紙鎖進抽屜，鑰匙轉了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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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斷了。
丁陌鬆開手，詩集掉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快速消化剛才看到的信息。
無線電靜默，損失慘重——這和他預料的完全一致。馬裡亞納海戰已經打響，而且從“損失慘重”這個詞判斷，日軍處境不妙。
但光有這些還不夠。他需要更具體的情況，需要知道戰局發展到哪一步了。
丁陌睜開眼睛，拿起詩集又翻了翻。這次他沒有刻意去“看”，隻是正常地翻閱。翻到中間一頁時，一張薄薄的紙片掉了出來，是書簽。
書簽很普通，上麵印著富士山的圖案。丁陌撿起來，手指碰到紙麵時，又一段畫麵湧入——
深夜，機要室亮著燈，中村一個人在值班。電報機噠噠地響，吐出一長串電碼紙。中村拿起電碼紙，對著密碼本翻譯，手抖得越來越厲害。翻譯出來的文字很短：“塞班島失聯……關島遭空襲……航母‘翔鶴’號沉沒……”
畫麵到這裡戛然而止。
丁陌放下書簽，手心裡全是汗。
翔鶴號沉沒了。如果記憶沒錯，那是日軍的主力航母之一。這才開戰幾天？航母就沉了？戰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他需要把這些情報傳遞出去，但必須謹慎。現在領事館氣氛不對，每個人都神經緊繃，任何異常的舉動都可能引起懷疑。
下午三點，電話響了。
丁陌接起來，是蘇念卿的聲音，聽起來很自然，像往常一樣：“表哥，我明天想去城隍廟買點布料，做件新衣服。您有空陪我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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