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事館裡，氣氛確實不一樣了。
往常走廊上還有人說笑，現在個個行色匆匆，低頭走路。丁陌走到武藤課長辦公室門口，聽見裡麵傳來拍桌子的聲音。
“荒唐！照他這麼查，整個領事館都不用乾活了！”是武藤的聲音。
另一個聲音陪著笑：“課長息怒，淺野課長也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我看他是想立功想瘋了！”武藤的聲音裡透著疲憊，“前線一天三封電報催補給，我這兒的人卻天天被叫去問話！你告訴淺野，運輸調度課的人，一個都不準動！出了問題，他負不起責！”
丁陌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裡麵的人出來了，才敲門進去。
武藤正揉著太陽穴，桌上堆著厚厚的文件。見到丁陌，他擺擺手：“竹下君，坐。你來得正好，華東方麵軍又追加了一批彈藥運輸，時間緊，路線你得重新規劃。”
丁陌接過文件看了看，是常規的調度任務。他一邊在心裡盤算著車皮和船期，一邊狀似無意地問：“課長，我剛才在門口聽見……淺野課長那邊，查得很嚴？”
武藤歎了口氣，點了根煙：“別提了。間諜的案子，東京催得緊，淺野壓力大，就想搞出點動靜。他現在懷疑特高課內部有紅黨的眼線，把去年到今年的卷宗翻了個底朝天。”他吐出一口煙，看著丁陌，“竹下君，你這兩年經手的重要運輸也不少，自己留心點，該留的記錄留好，該清的痕跡清乾淨。淺野這個人，真盯上誰，不死也得脫層皮。”
“謝謝課長提醒。”丁陌恭敬地說，“不過我隻是負責調度，運輸途中的事，我也控製不了。真要查，恐怕得從源頭查起。”
武藤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會說話。行了，去忙吧。運輸的事抓緊，前線等著呢。”
從武藤辦公室出來，丁陌心裡有底了。
武藤的態度很明顯——他需要丁陌乾活，所以會儘力護著。但這份保護是有條件的：丁陌必須證明自己的價值，不能出紕漏。
這就夠了。
回到自己辦公室，丁陌關上門，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本子。這是他私下記錄的“特殊運輸”清單——哪些物資走了非常規路線，哪些交接用了暗號，哪些環節經手了敏感人物。他翻開最後一頁，拿起火柴。
火苗舔舐紙頁，化作灰燼。
這些東西本來就不該存在。丁陌做事，向來不留紙質記錄，全憑腦子記。這個小本子，是他為了複盤才寫的，現在看，還是太冒險了。
燒完本子，他推開窗，讓煙散出去。
窗外，領事館的後院裡，幾個憲兵正在巡邏。他們的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整齊的“哢哢”聲。這聲音曾經讓人心頭發緊，現在聽來，卻像某種倒計時。
丁陌知道，時間不多了。
淺野的自查雖然暫時沒波及到他，但以特高課的作風，一旦開始內部清洗，就不會輕易停下來。今天查檔案室，明天就可能查機要室，後天呢？運輸調度課難道就能一直置身事外？
他必須趕在淺野的目光轉過來之前，把該送走的人送走，把該切斷的線索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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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第三批人出發的日子。
丁陌沒去送行。這種時候，他露麵越少越好。所有事宜都交給了陳世雄——這個青幫頭目辦事老道，知道怎麼避開眼線，怎麼打點關節。
丁陌在辦公室裡等消息。
從早上等到中午，從中午等到傍晚。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昏黃，再變成深藍。領事館裡的人都下班了，走廊漸漸安靜下來。
終於，電話響了。
丁陌接起來，是陳世雄的聲音，背景裡隱約能聽見輪船的汽笛聲。
“船開了。”陳世雄隻說了一句，就掛了電話。
丁陌放下聽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三批人，十五個技術骨乾，連同他們的家眷，總共四十七口人，全部安全離滬。現在應該已經在去寧波的路上了。到了寧波，有接應的人；上了漁船，有熟悉的船老大；到了澳門，吳文淵會安排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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