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洋行的會客室安靜得像座墳墓。
深紅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厚重的絲絨窗簾擋住了窗外的陽光，隻有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亮著，在光潔的紅木桌麵上投下冰冷的光斑。丁陌坐在高背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他對麵的洋行經理史密斯是個五十來歲的英國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但眼神銳利得像鷹。
“陳先生，”史密斯開口，說的是帶著倫敦腔的中文，“您要的美元彙票，已經準備好了。”這次用的是化名。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桌子中央。信封沒封口，丁陌能看到裡麵露出的彙票一角——是美國花旗銀行的抬頭，金額那一欄被遮住了，但他知道數目。
二百萬美金。
這是他三年來，通過各種渠道積攢下來的大部分現金。軍統的經費“結餘”，運輸生意的“利潤”，甚至包括他從自己薪水裡省下的部分。這些錢分散在十幾家銀行、錢莊裡，現在，他要把它們集中起來，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這次沒有找銀行的周經理，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史密斯先生，”丁陌放下咖啡杯，聲音平靜，“我想確認一下彙款路徑。”
“當然。”史密斯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紙，上麵是手繪的資金流向圖，“您在上海各處的資金，已經通過合法的貿易往來，分批彙入我們洋行在上海的賬戶。根據您的指示，我們將其兌換為美元彙票，收款人是……‘陳默’先生，在香港彙豐銀行的戶頭。”
丁陌接過那張紙，仔細看著。圖上畫著幾條虛線，從上海的幾個點出發，彙聚到瑞士洋行，再延伸出一條實線，指向香港。每條線旁邊都標注著日期和金額，看起來像一筆再正常不過的國際貿易結算。
“安全嗎？”他問。
“絕對安全。”史密斯微笑，“所有交易都有完整的貿易合同和貨物單據作為支撐。即便有人追查，也隻會看到一批從上海出口到新加坡的絲綢和茶葉，以及從香港進口的機械零件。資金流動完全合法合規。”
“新加坡那邊……”
“我們已經安排好了。”史密斯又取出一份文件，“這是新加坡‘昌盛貿易公司’的注冊文件，法人是當地一位可靠的華人。您在香港收到的款項，可以通過與這家公司的‘貿易往來’，再次轉移到新加坡。如此循環兩三次，資金的來源就徹底乾淨了。”
丁陌點點頭。這就是“資金的舞蹈”——讓錢在不同的賬戶、不同的公司、不同的國家之間流動，每流動一次，就洗掉一層痕跡。等到最後，誰也說不清這筆錢最初是從哪裡來的。
他把彙票裝進西裝內袋，站起身：“有勞史密斯先生。”
“為您服務是我們的榮幸。”史密斯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陳先生，恕我多嘴一句——最近上海的風向，似乎不太對勁。”
丁陌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史密斯壓低聲音：“我們洋行有不少客戶，都在……安排後路。轉移資產，轉移家人，轉移一切能轉移的東西。您是我見過準備得最周全的，但還是要提醒您——動作要快。有些事，說變就變。”
“謝謝提醒。”丁陌微微頷首，轉身走出會客室。
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丁陌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走出洋行大門。門外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才走下台階。
二百萬美金的彙票，此刻正貼著他的胸口，薄薄的一張紙，卻重如千鈞。
這是他的保命錢，也是他的啟動資金。無論將來發生什麼，有了這筆錢，至少還有重新開始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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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光有錢不夠。錢是死的，要讓錢活起來，還需要渠道，需要掩護，需要一層又一層合法的外殼。
這就是為什麼，他接下來要去見鈴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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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木商社的辦公室在虹口一幢五層洋樓的頂層。
丁陌到的時候，鈴木正在接電話，臉色不太好看。看見丁陌進來，他匆匆說了幾句，掛了電話，臉上堆起笑容：“竹下君，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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