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靜坐棺前,喉頭乾啞,連呼吸都帶著不穩。
我猶豫再三,終是忍不住低聲開口:“李青……還有一事,你恐怕還不知。”
他抬起頭,眼中一片茫然。
顧子續斟酌片刻,緩聲道:“我們查到——在她死前數日,府中曾有人以春娘名義,從通明坊的藥鋪取過藥,三貼中有一味是……避胎草。”
李青臉色倏地一白。
我上前半步,聲音也低了下來:“她……很可能已有了你的孩子。”
“你胡說……”李青喃喃,聲音發顫,眸中死氣翻湧,“她若有了……怎會不告訴我……”
“你一開始不也沒告訴她你是男兒身。”我低聲接道。
李青像是被猛地擊了一拳,身體一晃,險些撞到棺側。他抬手狠狠捂住眼睛,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整個人弓著肩膀,像隻瀕死的野獸。
“她知道自己懷孕,也知道你已離府。”顧子續緩緩道,“也許她是想,一切按你們原定之策執行,等三日之後,一家三口便可遠走高飛……可惜,她沒能等到那一日。”
一時之間,堂中靜得可怕。香燭的火光仿佛都冷了一層,誰也沒出聲,唯有李青低低的嗚咽,像漏風的簫。
就在此時——
“砰!”
祠堂大門猛地被推開,一道怒聲隨風灌入。
“你們在胡說些什麼!”
劉參軍披著外袍,鐵靴踏地,怒氣如濤,徑直踏進靈堂。他麵色鐵青,目光如刀鋒,掃過我們一行人,沉聲喝道:“誰準你們擅闖祠堂?誰準你們對亡者妄加揣測?”
春娘驚得伏地叩頭,顫聲喚道:“老爺——”
“夠了!”劉參軍怒斥,“我女兒身故,是撞邪驚死,命格薄福。你們再攪鬨下去,是想讓我治你們擾亂私宅、驚擾靈柩之罪?”
這番話一出口,似乎也說得過去。若非我們早知真相,那“撞邪”“魂魅”一說也確實巧妙地掩蓋了所有的不合理。
可也正因如此,我的火氣蹭地就起來了。
我冷笑一聲:“撞邪撞到額骨碎裂?劉大人,您堂堂一軍中將領,連這點異狀都看不出?她額頭裂開,血流滿地,仵作竟能說是魂飛魄散,這說法,您信,別人可未必信。”
我一步步逼近他,目光直盯他眼底:
“若真是鬼魅害命,您還日日讓春娘焚香更衣,是敬鬼呢,還是怕鬼?她死得太詭,也太不該。您身為她父親,真就不想知道,她為何死得這樣?”
劉參軍臉色青紅交錯,尚未開口,一道清亮少年音便自暗影中響起。
“若真不想知道,那便由我來問。”
木蒼離從靈堂側角緩步走出,身影瘦削,眉目分明。他並無佩刀,但那神色清冽如霜,氣勢竟逼得劉參軍一時怔住。
“劉大人,”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帶力,“當日小姐身故,是不是您最先破門而入?”
劉參軍一怔:“你是何人?我劉家之事,不容外人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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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木蒼離冷笑了一聲,步步上前,語調不高,卻如針紮骨髓。
“當初您說,是奸人混入府中,將令嬡害死,指認小伍為凶。後來卻又翻口說是撞邪驚厥,魂魄攝走,連死因都一改再改。”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靈堂上方那幅白幡,“可她為何會腦骨炸裂?仵作不明,您也不提,便倉促封棺停靈,揚言是鬼魅索命,就此結案。若真是冤有頭、債有主,又何至於讓小伍一個無辜路人白白吃苦?”
他言鋒一轉,語氣陡沉:“我問過小伍了。案發當夜,他半醉半醒走到偏院柴房附近,離小姐屋子不過數丈。他說得很清楚——夜裡靜得很,周遭沒有半點打鬥與嘈雜,若真有旁人潛入,哪怕是翻牆、破窗、腳步聲,都逃不過那般安靜的夜。”
“更別說,府中幾個當值下人也作了證——那夜第一個衝進小姐閨房的,就是您。”
話至此,靈堂驟然一靜。
“劉大人,”木蒼離直視著他,眼神清明,言語卻字字逼人,“你是她的父親,小姐的門窗未破、院牆未越,若真是鬼魅,那也該隻有你一人見過;若不是鬼魅,那房中發生的一切……除了你,再無人知曉。”
劉參軍臉色沉沉,嘴角微顫,卻再無話能接。
我在旁冷冷接話:“一人之言為證,竟讓下人丟了性命,也讓她死得不明不白。這世道,倒真是好一個‘父親知女,鬼神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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