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王爺又歇了好一陣，氣息從亂到緩，胸口起伏才漸漸有了章法。
他的親兵給他喂了兩口涼水，他閉著眼緩了半晌。
再開口時，聲音已比方才穩了些，卻更低了，像是被什麼壓著，不敢抬高。
“那……那模樣真得跟活人一樣。”他說，“我那時隻剩半口氣，身子動不得，隻能瞪著……瞪著看。”
他說到這裡，喉結狠狠動了一下。
“我當時以為他們連夜把聖上……擄來了。”八王爺指節收緊，“心裡……隻剩一個字——完了。”
蓮兒低聲確認道：“當今天子？”
八王爺點了點頭：“迷糊間聽見他們說話……像是在檢查什麼……用的詞我聽不懂，但……我就那麼聽一會兒，一點點拚起來的。”
他深吸口氣，把那些斷片拚成一句：
“他們把長樂公子迷暈……用那三位怪老頭的法子……脫骨易容，做成了聖上的模樣。”
他說到“脫骨易容”四個字時，聲音帶著一種厭惡，像是至今都沒緩過來。
“王公子……沒阻攔。”八王爺語氣輕，卻帶著不安與憤怒，“他們是要趁機混進皇宮……南宮府的人不知聽命於何人，竟也要跟著去，我……我被扣住，就是因為那法子要用……皇族血脈的血。”
我心裡“咯噔”一下。
八王爺繼續說：“王公子沒有阻攔。他和那幾位怪老頭，要借著這副假容，一路混進皇宮。”
他按著額角，像回憶時都覺得犯惡寒：“我被扣住，是因為他們施那套……脫骨易容法，需要皇族血脈之人的血。我……被製住放了兩回……”
八王爺說到這兒，聲音明顯發緊，也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憤怒：“皇兄他到底是我大盛朝的天子！讓大洛餘孽做成這般事——我……我不能讓他們得逞！可我被製住，隻能眼睜睜看他們做成了此事。”
他眼底浮起一絲驚恐：“他們之所以一直拖著你們，就是為了等他完全變成皇兄的模樣，再一起下山。”
我聽到這裡，眉頭皺得更死。
“可不對啊，”我說，“他們之前不是追著我要這座殿宇的秘密追得跟瘋了一樣麼？怎麼現在倒好，大本營直接掏空，秘密也不要了，全都下山去了？”
八王爺搖頭：“我……我也疑惑。但據我瞧見的情形……長樂公子還沒被迷暈之前像是提了一句，要大家不要再抓著你不放。”
他頓了頓，語速放慢：“可其他人的心思，我看不透。他們沒再派人追你……我不知道是為什麼。也可能是臨時變局，也可能是……他們覺得這法子更穩妥。”
八王爺這一番話，信息斷斷續續，卻已夠把我們心裡那團亂線點得一根根發亮。
長樂公子不追我。
王公子不說破。
南宮府一夜之間全撤。
真聖上在都城，假聖上往皇宮去。
一切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硬生生扭向了另一條路。
但為什麼？
他們突然之間——放棄了“秘密”，卻挑了條更瘋的法子？
這道理，我一時半刻，還真摸不著頭緒。
我把蓮兒拉到一旁。動作快得像是生怕他下一瞬又被誰牽走去乾壞事似的。
“我們是不是要趕緊追下山？南宮府……”我壓低聲音，心裡隱隱發緊。
蓮兒卻冷靜得讓我不太習慣。他望了八王爺那邊一眼，方才輕聲開口：“現在沒法確定他們是不是真的往皇宮去了。八王爺的說法並非不可疑。他醒來時迷糊，聽到的東西……可能真，也可能混雜著誤聽。”
我怔住：“可是他說得也算對上了一些細節……”
“嗯，”蓮兒點頭，“殿裡確實被清過，人走了，藥圃也被動過，這些都能對應。但若這說辭是假，那可能意味著——有別的勢力故意要我們誤判方向。”
他說得平靜，可越平靜就越發讓人心頭發涼。
我揉了揉太陽穴：“可還是——防範於未然比較好吧？”
蓮兒卻輕聲道：“別急。我剛才看八王爺說話的時候，洪督領就在往外打手勢，他的人已經被派出去傳信回京城，皇城那邊會先行布防。”
他頓了頓，又道：“我也已經讓華商通知血蓮教的教眾，沿途打探消息。”
我順著他的視線一瞧——剛才還在殿角的那個人影，果然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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