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林德曼的目光重新投向西方海天線。
霧氣似乎比半小時前淡了少許，視野邊界隱隱透出一種不自然的灰白，不是雲，是某種更堅實的存在，正在緩慢地、堅定地向東推進。
他的右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瓷杯傳來細微的、瀕臨破裂的輕響。
05:52。挪威卑爾根，德軍無線電監聽站，值班軍士長埃裡希·貝特曼摘下耳機，用力揉了揉因長時間佩戴而發燙的耳廓。
過去四小時，他監聽了十七條商船常規通信、五組冰島氣象廣播、以及一段反複出現的、加密層級極高的短波信號。
後者的頻率不在任何例行聯絡預案中。信號源方位二七零至二八零，強度在午夜後逐步增強，這意味著發射平台正在向東移動。
他第三次將錄音帶插入分析儀，波形圖在陰極射線管屏幕上跳躍。這不是德國海軍的加密體係，不是英國人的，也不是挪威商船通用的簡易密碼。
他曾在1927年參加過為期六周的美德海軍交流項目，在安納波利斯聽過美國海軍通信官的講座。
這套編碼規則，與那年在馬裡蘭演示的USN-32艦隊通信協議，有七成相似。
貝特曼握住電話手柄，停頓了三秒——跨級上報需承擔風險，而沉默有時更安全。
他撥通了海軍情報處的加密專線。
06:10。“俾斯麥”號，艦橋，呂特晏斯端起咖啡杯，杯沿觸及下唇的瞬間，來自遙遠西方的、幾乎被海浪聲掩蓋的沉悶轟鳴穿透艦殼。彈著點在“腓特烈大帝”號左舷約八百米處，激起的灰白色水柱比艦橋更高。
杯中的咖啡液麵蕩起細密波紋，呂特晏斯放下杯子，動作比平日更緩，仿佛有意壓製一切不必要的倉促。
他轉向雷達屏幕：那上麵，四十五秒前還空曠平靜的西部扇區，此刻如春日原野般開滿了密集的、閃爍的綠色光斑。
“雷達接觸。方位二七五，距離兩萬一千米，多目標。”
雷達官的聲音陡然拔高，尾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不止三艘……至少……至少十二艘大型艦隻。重複，至少十二艘。”
十二艘！不是三艘！不是五艘！是整整十二艘！
呂特晏斯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沒有問“情報為何錯誤”，那樣毫無意義，也會浪費寶貴的時間。
他的目光逐一掃過雷達屏幕上的光斑分布，不是散亂的遭遇編隊，而是呈標準的半包圍弧線，兩翼前出，中央厚重。
這不是遭遇戰，這是預約戰，我們被騙了，我們都被騙了！
霧氣在接下來的三分鐘裡以近乎不自然的速度消散。
仿佛有一隻巨手從西方扯開帷幕，將那些隱藏其後數十小時的鋼鐵序列逐一陳列於挪威海灰白色的天光下。
首先顯露的是三根高聳的三腳桅，不是英國本土艦隊標準巡洋艦的輕桅，而是搭載四座雙聯裝主炮塔的戰列艦級重桅。
桅頂飄揚的白底紅十字聖喬治旗在風中有力地展開，每一個橫豎都像刺入德國觀測鏡的針。
“納爾遜”號。“羅德尼”號。
皇家海軍最後的兩艘條約型戰列艦，裝備九門十六英寸主炮，被海軍情報處反複確認為“停泊於哈利法克斯港，無出航跡象”。
此刻她們在九千噸排水量的壓迫下破浪前行，艦艏犁開的浪花在灰色艦體映襯下白得刺眼。
呂特晏斯沒有移開望遠鏡。
然後，更高、更修長、線條更淩厲的艦影刺破殘霧。
三段式桅樓，流暢的艏樓線，四座雙聯裝381毫米主炮，那曾經是帝國海軍院校教材中“條約時代最優雅的炮塔布局”範例。
是“胡德”號。
情報確認她因輪機故障在德文波特維修，至少十一月中旬方能恢複作戰能力，此刻她以至少二十七節航速突前，艦體側舷激起的浪帶足有三米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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