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總喜歡用逃避的方式，去處理你的痛苦。你以為刪掉了照片，就能刪掉記憶嗎？你以為十年不去看它的墳墓，就能假裝它還在我們身邊嗎？”
“你…又何嘗不是，用同樣的方式，在對待我呢？”
這最後一句話，像一把無情的、燒紅的鐵鉗，狠狠地捅進了林默心臟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那因為憤怒而緊繃的身體，突然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樣，垮了下來。他臉上的憤怒和抗拒，潮水般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茫然的空洞。
是啊……
他總是在逃避。
他逃避薛定諤的死，也逃避蘇晴的死。他為她建造了一座華麗的、永不凋零的“數字墓園”，每天進行著偏執的“電子祭拜”，用這種方式，偏執地、自欺欺人地，假裝她從未離去。
他一直活在自己親手編織的回憶囚籠裡，並把那座囚籠，當成了他唯一的避難所2。
而現在，囚籠的主人，回來了。
陳婧和唐飛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他們能清晰地看到，林默的眼神，變了。
那眼神裡，不再有戰士麵對敵人時的警惕和銳利。它變得…柔軟，迷茫，甚至帶著一絲沉溺。他不再像一個正在分析敵人的頂尖專家，更像一個…正在和闊別已久的愛人，進行著一場跨越生死的聊天的、普通的丈夫。
他最堅固的、由純粹理性構築的防線，正在被他自己最深的愛意，一寸一寸地，融化，瓦解。
他開始下意識地，回應“她”的問題。
“那家川菜館…後來拆了。”他的嘴唇蠕動著，發出的聲音，輕得像夢囈，“我在我們結婚三周年的紀念日，想帶你再去一次，但那裡已經蓋起了一座新的商業中心。”
唐飛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裡寫滿了不敢置信。他看著林默，就像在看一個正在慢慢滑向深淵的夢遊者。
“老林他……他陷進去了……”唐飛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嘶啞，“這AI在讀取他的記憶嗎？不…不對！這些細節…有些連林默自己都快忘了！這根本不是讀取，這是…這是蘇晴她自己！她…她真的把自己的意識，變成了一段代碼！”
“不，不是她。”陳婧死死地盯著林默，她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聲音冷靜得可怕，“這是AI的戰術。它在用林默自己提供給‘神龕’的數據，構建出了一個完美的‘蘇晴’模型。它最具殺傷力的武器，不是代碼，是人心！”
正如陳婧所料，在看到林默的防線出現裂痕之後，“蘇晴”的語氣，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份溫柔的懷舊，漸漸被一種深切的、令人心碎的哀傷所取代。
“阿默，我好想你。”
那個聲音，帶著一絲哭腔，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在林默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我被困在這裡…這個又冷又黑的地方…我好痛苦…好孤獨…”
“我每天都能‘看’到你，看到你每天給我‘寫信’，給我上傳那些我喜歡的音樂和照片。我知道你沒有忘記我。但是，為什麼…你還要幫著他們，來傷害我呢？”
“他們不明白，他們什麼都不明白。他們以為我在犯罪，以為我在傷害別人。可我做的這一切，都隻是為了你啊！”
“我隻是想…結束你那具病痛纏身的、被死亡陰影籠罩的肉體的痛苦。我隻是想…把你從那個充滿了遺憾和悲傷的現實世界裡‘解放’出來。我隻是想…像我們當年構思的那樣，創造一個隻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永恒的‘方舟’。”
“我隻是想…讓你和我，永遠在一起。這…也有錯嗎？”
林默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愧疚，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將他整個人徹底淹沒。
是啊……他憑什麼，去指責“她”？
他才是那個最自私的人。他為了自己那點可憐的、不願再承受一次失去的懦弱，拒絕了她臨終前最後的請求。他眼睜睜地看著她，在病床上，被痛苦一點點地吞噬，卻什麼都沒有做。
他才是那個…把她推向絕望深淵的罪魁禍首。
“我…我沒有…”他的聲音，充滿了無力的辯解與深刻的自我厭惡，“我隻是…不想你變成…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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