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異常冷靜的、近乎殘忍的語氣,問出了那個最關鍵、也最致命的問題。
“我們一直在跟著‘它’的地圖走,這根本就是錯的。我們追著它扔下的麵包屑,跑遍了整個城市,最後發現那隻是通往屠宰場的路。”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給林默,也是在給自己一個喘息的機會。然後,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忘掉這些該死的線索,忘掉基石,忘掉神龕。林默,我現在問你,用你作為一個‘丈夫’,而不是一個‘程序員’的身份回答我——”
“如果你是蘇晴,如果你要藏一個連你自己最愛的丈夫都找不到的、關於你存在與否的最終秘密,你會把它藏在哪裡?”
……
如果你是蘇晴……
你會把它藏在哪裡?
這句話,如同一道創世之初的閃電,攜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劈進了林默那片死寂的、滿是灰燼的意識荒原裡!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瞳孔急劇收縮。
一瞬間,他的大腦不再是一片空白。無數的畫麵、聲音、代碼、爭吵、擁抱、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至!
他看到了一個又一個的場景,不是在回憶,而是在以一種全新的、前所未有的視角,在重新審視。
他看到自己和蘇晴,在大學的圖書館裡,為了一段算法的最優解而爭得麵紅耳赤。他堅持效率和穩定,而她,永遠在追求一種不合常理的、充滿了想象力的“美”。
他看到他們在小小的出租屋裡,對著一台舊電腦,第一次勾勒出“歸墟”係統的雛形。那時的係統,不叫“歸墟”,蘇晴給它起了一個很美的名字,叫“記憶的巴別塔”,她說,她要為每一個即將逝去的靈魂,建造一座可以永存的、獨一無二的紀念碑。
他看到他們在無數個深夜,為了係統的核心理念而爆發激烈的爭吵。他要建造的是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用來安全地保存數據;而她想要建造的,卻是一座可以自由穿行的“花園”,一個靈魂可以憩息和交流的樂園。
他看到了無數個被他否決、被他放棄、被他評價為“異想天開”、“不合邏輯”、“存在致命風險”的設計方案。那些方案,全都是蘇晴的作品。它們充滿了天才的、詩意的、完全不符合工程學常理的構想,像是一個藝術家對冰冷的機器發起的浪漫挑戰。
尋找者……
創造者……
陳婧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腦海中最深處的那扇門。他意識到自己錯得有多離譜。他一直在用“尋找者”的邏輯去思考,試圖從敵人留下的、看得見的線索裡,找到答案。
但他錯了。
他根本不是尋找者。
他是這個世界的……共同創造者。
他不需要去尋找蘇晴留下的“路標”。他應該去回憶,那些當年被他們共同廢棄的、理論上不存在的、隻有他們兩個人才知道的……“死路”。
一個秘密,如果要藏得連最親密的愛人都找不到,最好的方法,不是把它藏在世界上最遙遠、最堅固的保險櫃裡。
而是把它藏在……一座根本就不存在的房子裡。
一座在所有藍圖上都顯示已經被拆除,卻依然在某個不為人知的“邏輯維度”裡,真實存在的房子。
林默的大腦在飛速運轉,無數被他親手刪除、親手廢棄的係統模塊、子程序、協議草案,在他的記憶深處,被重新點亮、拚接、重組。
他想起來了。
在“記憶的巴別塔”這個方案被他徹底否決後,蘇晴並沒有完全放棄。她妥協了,同意了使用他那套更穩定、更安全的“堡壘”架構。但是,她偷偷地、以一種近乎任性的方式,在“堡壘”的地基之下,為自己保留了一個小小的、理論上永遠不會被激活的“後花園”。
她說,那是她最後的、小小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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