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之行，像在林一麵前推開了一扇全新的窗戶。
九十年代初的特區，空氣中躁動的已不僅僅是資本，更是技術與理念碰撞出的火花。展銷會上，琳琅滿目的電子產品讓人目不暇接，隨身聽、CD機、VCD播放機……這些在申城尚屬新鮮的事物，在這裡已呈井噴之勢。林一帶著老周和技術團隊，如同闖入寶山的探險者，貪婪地吸收著一切信息。
他們看產品，更看核心元件。林一敏銳地發現，許多外觀時尚、功能新穎的國產音響和播放設備，其核心的調諧器、解碼芯片乃至關鍵的電感元件，依然大量依賴進口，成本高昂，且供貨受製於人。
“林總，你看這個，”技術副廠長指著一台做工精致的國產VCD機，低聲道，“用的是索尼的機芯，飛利浦的解碼板，咱們的片式電感如果能達到他們的要求，替換掉一部分進口件，成本能降下一大截！”
林一沒有說話，隻是拿起旁邊一份產品簡介，上麵印著“日本TDK”、“台灣國巨”等品牌的元件規格書。他的手指在那苛刻的參數指標上輕輕劃過，眼神銳利。
“光做低端代工，沒有出路。”在回申城的火車上，林一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南國田野，忽然開口，“我們必須有自己的東西，能卡住別人脖子的東西。”
老周沒太明白：“卡脖子？”
“就是核心技術，關鍵元件。”林一解釋道，“就像我們看到的VCD，機芯、解碼板是核心，我們現在還做不了。但裡麵的濾波電感、振蕩線圈呢？如果我們的性能、一致性、穩定性能做到比進口的更好，或者至少不差，價格更有優勢，那些整機廠會不會用？”
技術副廠長推了推眼鏡，接話道：“理論上可行。但這對我們的材料、工藝、精度控製要求極高，研發投入會非常大，而且……市場認不認我們這個國產品牌，還是未知數。”
“投入再大也要做！”林一語氣斬釘截鐵，“市場不認，我們就做到讓他們不得不認！先從一兩個關鍵型號突破，集中所有資源，啃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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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打造自主核心元件產品線，進而反向為整機品牌供貨的戰略構想，在林一心中愈發清晰。這不再是簡單的來料加工或低端替代，而是要切入產業鏈的關鍵環節，與國際品牌同台競技。
然而，理想豐滿，現實骨感。就在林一雄心勃勃準備啟動新的研發項目時，宋清那邊，卻遇到了麻煩。
紅星廠規模擴張，業務複雜，資金流水巨大，稅務問題也隨之而來。這天，區稅務局的一名副科長帶著兩名科員，不請自來，到了紅星廠財務科。
“宋科長，我們接到反映，也核查了你們近期的申報材料，發現有幾筆大額原材料采購的進項稅抵扣，憑證似乎有些……模糊啊。”副科長姓趙，四十多歲年紀，麵色嚴肅，手指點著攤在桌上的幾張發票複印件。
宋清心裡一緊。這幾筆采購是老周經手，從南方一個新渠道進的貨，價格確實比市場價低一些，但相應的，對方提供的發票是某個偏遠地區稅務所代開的，雖然票麵無誤，但來源確實顯得有些“蹊蹺”。當時為了降低成本，也就收下了。
“趙科長，這幾筆采購業務是真實的，貨物也都驗收入庫了。”宋清儘量保持鎮定，解釋道，“至於發票來源，我們確實沒有深入核查，是我們的疏忽。”
“疏忽？”趙科長笑了笑，笑容裡沒什麼溫度，“宋科長，稅法是嚴肅的。進項稅抵扣，憑證必須合法、合規、清晰。這種來源不明的發票，我們有理由懷疑其真實性。按照規定，這幾筆進項稅，恐怕不能抵扣，需要你們補繳稅款，並處一定比例的罰款。”
補稅！罰款！數額加起來接近十萬！這對於正在準備投入巨額研發資金的紅星廠來說，無疑是一記悶棍。
宋清的臉色瞬間白了。她剛接手財務不久，就捅出這麼大的簍子，心裡又急又愧。“趙科長，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們確實不知道這發票有問題，以後一定嚴格審查……”
“規定就是規定。”趙科長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給你們三天時間，準備好材料和資金。否則，我們隻能采取進一步措施了。”
送走稅務局的人，宋清失魂落魄地坐在辦公室裡，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十萬塊！因為她的“疏忽”，廠裡要損失十萬塊！她怎麼跟林一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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