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讚譽尚在耳畔，資本市場的寒意卻已悄然滲入。做空報告的陰影並未完全散去，如同附骨之疽，持續消耗著市場的耐心。而更讓林一警覺的是，一些更根本的東西，似乎正在發生變化。
季度業績說明會後，儘管林一和他的團隊回應得體，數據紮實，但股價並未如預期般強勢反彈，而是在一個區間內持續震蕩，交易量逐漸萎縮。市場的觀望情緒，如同濃霧般彌漫開來。
“林總，情況有點不對。”IR負責人拿著最新的機構持倉分析報告，眉頭緊鎖，“之前幾家非常支持我們的長線基金，最近在陸續減倉，雖然幅度不大，但趨勢……不太友好。”
“原因？”林一的目光從電腦屏幕上抬起，那裡是奧創專利文件的複雜圖表。
“私下溝通，他們表達了對行業整體增速放緩的擔憂。另外……奧創上周發布了業績預告，雖然整體營收持平，但其在通訊基礎設施板塊的利潤率……超出了市場預期。”IR負責人的聲音低沉下去。
林一心中一沉。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奧創用超出預期的利潤率，向市場證明，即便麵臨紅星這樣的挑戰者，他們依然擁有強大的定價能力和成本控製力，其護城河依然深不可測。這間接削弱了紅星所講述的“技術突破帶來價值重構”故事的可信度。
屋漏偏逢連夜雨。幾天後，一場看似與紅星毫無關係的宏觀風暴，裹挾著冰冷的雨雪，席卷而來。
美聯儲一位高級官員出人意料的鷹派發言，暗示為了抑製頑固的通脹，加息周期可能比預想得更長、更猛烈。這番言論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冷水，全球資本市場應聲劇震。對利率敏感的高估值科技股首當其衝，遭遇無差別拋售。
港股市場未能幸免，恒生科技指數單日暴跌超過5%。紅星科技（HXTEC）作為新上市且帶有“硬科技”標簽的股票，自然成為資金出逃的重災區。股價如同斷線的風箏，連續下挫，輕易跌破了發行價，並且沒有絲毫止跌的跡象。
“市場風格變了。”投行分析師在緊急電話會議中，語氣無奈，“資金正在從成長股向價值股回流，從高估值板塊向低估值、高分紅板塊轉移。紅星……正好處在風暴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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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集團的氣氛，再次變得壓抑。上市時的輝煌與此刻跌破發行價的慘淡，形成了刺眼的對比。員工的股權激勵價值大幅縮水，內部開始出現抱怨和動搖的聲音。甚至有小道消息流傳，有競爭對手在趁機挖角核心技術人員。
老周看著綠得刺眼的股價K線圖，重重歎了口氣，對林一說：“小林，這……這不是咱們自己能扛得住的了。大勢如此啊。”
林一沒有回應。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和冰冷的雨絲。這一次的危機，與做空報告不同。做空報告是精準狙擊，可以靠事實和勇氣去反擊。而這一次，是宏觀的“勢”，是係統性的風險，是無數個體意誌彙聚而成的、無法對抗的洪流。個人的努力，在這樣的大勢麵前，顯得如此渺小無力。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一種獨自扛著巨石逆水而行的窒息感。上市，本以為是抵達了一個新的平台，可以看得更遠，走得更快。沒想到，這個平台本身，就處在風暴肆虐的海洋中央，隨時可能傾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宋清。
“阿一，”宋清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卻努力保持著平靜，“我看到新聞了……你別太壓力。晚上回家吃飯嗎？曦曦從柏林帶回來一種很特別的香料，說要給我們做一頓‘獲獎紀念餐’。”
家。這個字眼，像一絲微弱的暖流，注入他幾乎凍僵的心臟。
“回。”他啞聲回答，隻有一個字。
晚上，家裡的燈光格外溫暖。餐桌上擺著林曦鼓搗出的、賣相算不上完美卻充滿新意的菜肴，空氣裡彌漫著一種奇異的異國香料味道。林曦興致勃勃地講述著柏林展覽的細節，那些觀眾的反饋，那位收藏家的詢價……
林一安靜地聽著，看著女兒臉上煥發的光彩，那是屬於創造者的、純粹的喜悅，與他此刻在資本泥沼中的掙紮，仿佛身處兩個世界。
“爸爸，”林曦注意到父親眉宇間化不開的凝重，放下筷子，認真地說，“我在柏林布展最焦慮的時候，你跟我說，要找對‘刻刀’。現在……你的‘刻刀’找到了嗎？”
林一看著女兒清澈而關切的眼睛，心中震動。是啊，他的“刻刀”呢？麵對這鋪天蓋地的宏觀寒流，他的“刻刀”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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