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結束後第二天，於龍在辦公室整理認捐協議，一抬頭已經深夜了。
窗外忽然有動靜——窸窸窣窣的，不是貓。小花帶著三隻崽在紙箱裡睡得四仰八叉，呼嚕聲一個比一個響。於龍放下筆，走到窗邊往外看。
幾束手電筒的光在後院圍牆上晃。
他推開門。十一月底的濱海，夜裡風一吹，涼得往骨頭縫裡鑽。圍牆根下站著四個人，人手一根手電，還有兩根木棍。棍子頭削得坑坑窪窪的，一看就是工地上自己拿刀砍的。
領頭的是小胡。他身上套著孫隊長發的保安棉大衣，袖子長出一截，在手腕那兒用繩子紮緊了。看見於龍出來，小胡下意識把手電往身後藏，藏了一半又拿出來，撓了撓頭。
“於總，我們……晚上沒事，來幫您看著點。”
於龍看了看他身後那三個人。都是工地上乾活的年輕小夥，臉熟，叫不出名字。
“看著點？看什麼？”
小胡嘴動了動，旁邊一個工友替他答了：“小胡說有人在盯這塊地，怕有人搞破壞。他說於總是好人，不能讓壞人使陰招。我們幾個一合計，就來了。”
於龍看著小胡。
二十四五歲。一個星期前還蹲在養老院門口，舉著一張編都編不圓的紙板。現在穿著大了兩號的保安大衣，攥著木棍站在他麵前，說“於總是好人”。
這小子眼睛裡有東西。不是那種討好的、算計的光，是一種……於龍想了想，像被撿回來的流浪狗第一次看人的眼神。警惕還沒全消，但已經決定跟你了。
“你們晚上不休息？”
“輪流來。四個小時一班，不影響白天上工。”小胡說這話的時候挺了挺胸，像個正規軍在彙報編製，“孫隊長還不知道——我們自己排的表。要有問題我們再跟孫隊說。”
於龍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咽回去了。
不是不需要。老賀昨天剛說過“好戲還在後頭”，多幾雙眼睛沒壞處。但更要緊的是——這份心，不能攔。攔了，小胡那股勁兒就散了。有些東西，散了就再也聚不回來。
“把手電關了。”
小胡愣了一下，四個人齊刷刷關掉手電。院子一下黑了，隻有遠處工地上一盞碘鎢燈，昏昏黃黃地亮著。
“跟我來。”
於龍轉身往養老院廚房走。小胡幾個在後麵跟著，腳步稀稀拉拉的，不知道要乾嘛。
十分鐘後，五碗泡麵在桌上冒著熱氣。
於龍從冰箱裡翻出幾個雞蛋，挨個磕進麵裡，拿筷子攪散了。又從櫃子裡摸出半根火腿腸，切成片碼在麵上。四個工友坐在長條桌兩邊，一開始還有點拘著，筷子拿在手裡不動。於龍先動了筷子，呼啦吃了一大口，他們才跟著吃起來。
吃了半碗，小胡忽然停了。
筷子插在麵裡，半天沒動。
“於總。”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以前在火車站那邊，有個男的教我們騙錢。他說這世界上就兩種人——騙人的，和被騙的。跟了我兩年，我信了。”
麵湯的熱氣一縷一縷往上飄。
“可你不一樣。你看見我那紙板，沒給錢，也沒罵我。你就蹲下來問我吃早飯沒。”小胡的筷子在湯裡攪了攪，夾起一片火腿腸，又放下了，“從來沒人問過我吃沒吃早飯。我媽以前也是這樣，小時候家裡沒錢，她每天早上都問——小胡你餓不餓，媽去給你買饃。後來她病了，輪到我問她餓不餓……我在外地，問不著了。”
他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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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濕了一片，不是麵湯濺的。
“於總，你是第一個把我當人看的。”
廚房裡靜了幾秒。泡麵的熱氣在燈光裡慢慢往上飄。旁邊一個工友默默放下筷子，低著頭不說話。
於龍站起來，走到小胡旁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林薇拍小劉那次一樣，拍得紮實，帶著力道和溫度。
“好好乾。以後你就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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