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場的賓客走得差不多了。
於龍站在酒店門口，十一月的濱海夜風硬得很，直往骨頭縫裡灌。林薇和鄒明遠在他身後核對著最後的物資清單，兩人壓著嗓子爭論什麼——好像是拍賣環節有一筆轉賬對不上。
於龍沒摻和。他靠在門框上，望著空蕩蕩的停車場出神。腦子裡一堆事攪成一團漿糊：方遠達的五百萬，一千兩百萬的總額，八千萬的積累，七千萬的缺口——還有趙天豪那個空了的座位，劉三桌布底下亮著的手機屏。
他使勁揉了揉臉。算了，想也沒用。
就在這時候，他瞅見了她。
酒店旋轉門外頭，一個老太太縮著肩膀站在路邊。路燈把她花白的頭發照得亂糟糟的，風一吹，頭發糊了滿臉。她穿了件薄棉襖，看著厚實，可濱海這季節的夜風一打就透。她左顧右盼，一會兒踮腳朝馬路儘頭張望，一會兒低頭摁手機——屏幕黑著，早沒電了。
於龍走了過去。
“奶奶，等人？”
老太太嚇了一跳，回頭認出了他，臉上一下子亮了。“哎喲，你是那個——台上那個小夥子！於總！”
“於龍。”他笑了笑，“您叫我小於就成。”
老太太姓劉，今年七十五，一個人住。今晚是跟著鄰居來的，鄰居有事先走了，她自己叫車叫了快四十分鐘，愣是沒叫到。手機沒電，充電寶借不到，問了兩撥人都不順路。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還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像是怕給人添麻煩。
於龍聽完沒多說。掏出自己手機，打開叫車軟件——定位，下單，付款，一氣嗬成。完了把自己外套脫下來，披她肩上。
“車三分鐘到。尾號三個六，銀灰色。”
劉奶奶愣了愣，低頭看看披在肩上的外套，又抬頭瞅瞅於龍。她嘴巴動了動，沒說出話來。路燈底下能看見她眼眶濕了一圈。
“孩子，”她抓住於龍的手，那隻手冰涼冰涼的，骨節粗大，是做了一輩子活兒的手，“你忙了一晚上，還管我這個老太婆……”
“您說什麼呢。”於龍反過來握住她的手，那手硌得他掌心生疼，“您安全到家，我今晚才算沒白忙。”
車到了。於龍扶她上車，跟司機叮囑了兩句，又把自個兒的充電寶塞她手裡。車門關上之前，劉奶奶探出頭來。
“於龍。”
她沒叫小於，也沒叫於總。
“好人會有好報的。奶奶說的。”
車門關上，尾燈拐過街角，沒了。
於龍站在那兒，身上隻剩一件襯衫，風嘩嘩地灌。可他忽然覺得沒那麼冷了。
腦子裡叮的一聲，係統提示音——【深夜送暖】任務完成。老人親和力加百分之二十，現金兩千，還有個特殊獎勵叫“劉奶奶的祝福”。係統說，以後遇到難處，想想老人的笑容就能撐過去。
於龍笑了一下。行吧。
但笑意沒在臉上待多久。
手機震了。老吳的第二條信息，連發三條：
“於總，我剛打聽到——趙天豪要拿那些照片做文章。網上發，匿名的。”
“他還說，城西那塊地要搞一個‘陽光兒童家園’，跟你們打對台。”
“小心。他還打算找人去民政局舉報你們違規募捐。”
於龍盯著屏幕。風還在吹，襯衫下擺被吹得劈啪響。他心裡翻了好幾個念頭。
第一，趙天豪動手了。不是明天，是今晚。
第二，那些照片——他和方遠達握手的，他蹲輪椅旁跟小雅說話的，他和劉建國王麗華單獨交談的——會被配上文字，配上暗示，配上那種不要證據隻要情緒的標題。“慈善晚會背後的灰色交易”。“利益輸送”。“私下承諾回報”。
第三——算了，不想第三了。
“回辦公室。馬上。”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還是穩的。但林薇和鄒明遠跟了他這麼久，聽得出底下壓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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