奠基儀式後第三天，下午。
工地上打樁機又響起來了。奠基碑周圍的圍擋撤了，地基開挖，鋼筋籠一個接一個吊裝到位，混凝土攪拌車排著隊進進出出。於龍戴著安全帽站在地基坑邊上，手裡捏著施工圖紙，聽總工彙報樁基進度。陽光很烈，汗順著脖子往下淌。
他抬起頭擦汗，目光掃過工地圍擋外側那條小路，手停在了半空中。
小路旁坐著一個老人。輪椅上，輪椅很舊，輪圈鍍鉻剝落了，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推輪椅的是個中年婦女，正彎腰跟老人說著什麼。老人沒在聽，兩隻手撐著輪椅扶手，身體往前傾，脖子伸得老長，盯著工地裡麵看。圍擋擋著，其實看不見什麼——隻能看見塔吊的長臂在藍天上慢慢轉。但他還是看，看得很專注。
於龍把圖紙遞給總工，拍拍手上的灰，朝圍擋外走去。走出東門繞到小路旁，老人還沒注意到有人過來。中年婦女先看見他，趕緊站直了。
“您是——於總？”她指了指老人，“我爸非要來看看。聽說這兒要蓋兒童福利院，這兩天念叨了不下十回，實在拗不過就推他過來了。”
於龍走到輪椅前麵蹲下來。老人大概七十六七，頭發全白了，臉頰凹陷，嘴角有點歪——像是中過風。膝蓋上擱著一頂舊草帽，帽沿磨得毛了邊。
“大爺，您貴姓？”
“郭。”老人說話不太利索，“郭——大——山。”
“郭大爺，想看福利院？”
郭大爺用力點頭，頸子上的筋都繃起來。他看著於龍，嘴巴動了好幾下才把話說出來：“我孫子——要是——要是早有這樣的地方——”他說不完，喉結滾了兩下，手從輪椅扶手上抬起來，手指蜷著在半空中晃。
中年婦女替他接下去：“我哥的兒子，小寧。生下來他媽就跑了，我哥一個人帶。後來我哥出了工傷走了，那年小寧七歲。沒有福利院願意收，說名額滿了。我帶著他過了兩年，後來查出腎衰竭實在帶不動了，隻好送去外省的機構。”她停了一下，“小寧走的時候抱著門框不肯鬆手。後來在外省那邊——出了事。”
她沒說出的是什麼事。但說不說不重要了。郭大爺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手指蜷著，像要抓什麼又什麼都沒抓住。
於龍站起來繞到輪椅後麵。“阿姨，我來推。”他推著郭大爺往工地東門走。門口安保隊員看見他推著輪椅，趕緊把鐵柵欄拉開。他推著郭大爺走進工地，沿著紅地毯鋪過的那條路走——紅地毯已經撤了，碎石路基還在，輪椅軋上去咯噔咯噔響。
“郭大爺，您看。”他停在地基坑旁邊，指著下麵正在綁紮的鋼筋籠，“這兒是主樓。五層，有宿舍，有教室，有醫務室，有活動室。活動室朝南，冬天太陽照進來，整個屋子都是暖的。”推著輪椅往東邊走了幾步，“這兒是院子。要種兩棵桂花樹，秋天開花的時候香飄滿院子。還要裝秋千、滑梯、沙坑。”蹲下來指著地基坑最北邊，“那兒是小花園。孩子們可以自己種花，種什麼都可以。”
郭大爺看著地基坑。鋼筋籠橫七豎八躺在坑裡，工人在綁紮鋼絲，電焊火花一閃一閃。他看得很認真，嘴唇在動，像在默念什麼。然後抬起手——手指還是蜷著的——慢慢伸向那片土地的方向，像要摸一摸。打樁機還在響，攪拌車還在轉，電焊還在滋滋閃火花。郭大爺的手懸在半空中，手指慢慢舒展開，舒成一隻完整的、攤開的手掌。他摸了摸空氣裡的那片土地。
眼眶濕了。沒哭出聲，眼淚就是順著眼角皺紋往下淌，淌到嘴角歪斜的那一邊，積在下巴上。中年婦女背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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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於——”
“於龍。”
“於龍。”郭大爺把那兩個字念出來了，好像用儘了全身力氣，“等建——建好了，我能不能——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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